静香听著藤原星海这番话,彻底呆住了。
她看著那个男人,看著他那副仿佛在说“晚饭吃什么”一样的表情,云淡风轻地就解开了那个她感到无解的难题。
心中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悄然烟消云散了。
一种巨大的安心感將她包裹。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没有什么难题,是这个一边揉著面,一边谈论西瓜的男人所无法解决的。
或许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真的被神明所亲吻过的,她想。
“所以,岩井。”
藤原星海將揉好的麵团,重重地摔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要让博子,在雪山下哭著问他你好吗。”
“让她笑著,一遍又一遍地,向著那片雪山,喊出那句——”
“お元気ですか?(你好吗?)”
“然后,再让她,笑著,用尽全身的力气,替他回答——”
“私は元気です!(我很好!)”
“让她在极致的悲伤里,笑出来。”
“也让所有观眾,在极致的温暖里哭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好像是,岩井俊二的笔。
许久之后,才传来他略带颤抖的声音。
“……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
“藤原君,请您务必將我最深的谢意转达给seikai先生。”
掛断电话,藤原星海又继续和麵团作对起来,仿佛刚才只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头,看到正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静香,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被我帅到了?”
静香的脸颊瞬间红了。
她偏过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才……才没有。”
……
两个小时后。
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麵,终於被端上了餐桌。
浓白的汤底,劲道的麵条,溏心的温泉蛋,还有几片切得厚薄均匀的叉烧。
看起来,几近完美。
“我开动了!”静香双手合十,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麵条送进了嘴里。
然而,只咀嚼了一下,她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
她抬起头,看著正一脸期待地望著自己的藤原星海。
藤原星海也尝了一口,隨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咸了。”他有些懊恼地说道,“火候没掌握好,汤熬得太过了。”
他想做的,是一碗能百分百还原记忆中味道的拉麵。
结果,却搞砸了。
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看著他那副沮丧的样子,静香却笑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得无比真实起来。
原来,他也会有搞不定的事情。
原来,他也会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感到烦恼。
原来,他也是一个,会犯错的,普通人。
这种不完美,非但没有削弱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反而让她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拉近了。
一种莫名的亲昵感涌上心头。
她没有说什么“没关係,已经很好了”之类安慰的话。
她只是又夹起一大口麵条,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故意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她端起那碗对她来说確实咸得有些过分的汤,一饮而尽。
她放下碗,用手背豪迈地抹了抹嘴。
然后,她对著那个还在为一碗拉麵而懊恼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的笑容。
“星海君。”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拉麵。”
藤原星海愣住了。
他看著她那亮晶晶,仿佛盛满了整个银河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安慰他。
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
他也笑了。
他端起自己那碗拉麵,同样吃光。
生活,事业,爱情。
一切,都仿佛在朝著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藤原星海,也几乎要沉浸在这种平静而又充实的幸福里。
直到,大多亮一个电话將他重新拉回到了那个真实的世界。
“藤原君,我在你办公室楼下。关於岩井导演的那部《情书》,我们需要当面谈一谈。”
他一走进门,就將自己重重地摔进了沙发里,然后抬起手掌用力地揉搓著自己的脸,仿佛想把满脸的倦意都抹掉。
他的领带歪了,衬衫的领口也解开了两颗扣子,这对於一向注重仪表的他来说极其罕见。
“藤原君,”他开门见山,“我看了岩井导演的,那份最终版的剧本。”
藤原星海知道,他说的是《情书》。
大多亮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我承认,这是一个……不,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美的故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发自內心的讚嘆。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正因为如此,它才不可能成功。”
“它太安静,太细腻,也太文艺了。”
“它与当下日本市场主流,追求强烈感官刺激的商业电影,格格不入。”
他看著藤原星海,给出了他作为富士电视台王牌製片人最专业的判断。
“恕我直言,以富士电视台的名义,我最多只能为它爭取到一小笔艺术电影扶持基金。
但是,没有任何一家主流商业院线,会愿意为这样一部註定票房惨澹的文艺片提供大规模的排片。”
“这个故事,很可能会像岩井导演之前的那些作品一样,最终,只能被锁在资料库里无人问津。”
大多亮的话,让办公室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现实到让人无法迴避的困境。
是所有艺术创作者都必须面对的来自商业的审判。
工藤静香坐在一旁,秀眉微蹙,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担忧。
然而,藤原星海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失落的表情。
他只是笑了笑,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大多桑,”他开口道,“你说的没错。”
“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敲他们的门。”
大多亮愣住了。
“不敲他们的门?那……”
藤原星海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俯瞰著脚下这座,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城市。
“大多桑,你说的没错,这是一场战爭。”
“但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那些院线的老顽固。”
“我们的敌人,是观眾心中,那道认为日本电影沉闷、无趣、看不懂的厚壁障。”
“我们不需要去征服那些早已腐朽的殿堂。”
“我们需要做的,是建造一座属於我们自己的全新的神庙。”
“而这部《情书》,就是我们的第一块基石。”
大多亮被他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
但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可是,藤原君,没有院线,我们……”
“谁说我们没有院线?”
藤原星海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打开了系统界面。
昨夜零点,刷新的每日情报中,有一条,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情报·白银级】
角川映画旗下的独立艺术院线角川影院,因长期放映冷门艺术片而经营困难,即將面临倒闭或被出售的命运。
其社长角川歷彦,正在寻找一个能拯救院线的破局之作。
藤原星海关掉了系统界面。
看来,自己那短暂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一个更广阔也更壁垒森严的战场,已经在他面前展开了画卷。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静香的號码。
虽然,她就坐在自己的对面。
电话接通。
静香疑惑地看著他。
藤原星海对著电话,用一种半开玩笑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
“社长。”
“准备一下。”
“我们去为岩井,为《情书》,买下一座可以自由放映它的影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