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球鞋摩擦的尖啸、粗重的呼吸、场边教练的吼叫、看台上山呼海啸般的吶喊……所有这些声音，在流川枫高度集中的意识里，都被过滤、归类，变成了背景噪音中特定的信息碎片。
    他的世界，此刻被压缩成了眼前这片二十八米乘十五米的矩形战场，被灯光照得发亮的木地板，以及在其上奔跑跳跃的绿色和红色身影。
    翔阳进攻回合。
    伊藤卓刚在后场接到队友的底线发球，还没来得及转身推进，一道红色的矮小闪电便已袭至身前！
    宫城良田如看准伊藤接球后那一瞬间的鬆懈，右手如同电光般探出。
    “啪！”
    指尖精准地切在篮球上！球脱离了伊藤的控制，向前弹去。宫城一个箭步追上失控的篮球，抄截成功！
    “回防！”翔阳替补席上爆发出焦急的吼声。
    翔阳的长人们反应不算慢，在宫城断球的瞬间就开始转身后退，他们的身高腿长，几步就退过了半场，迅速布下了防守阵型。
    快攻机会稍纵即逝。
    宫城没有硬冲，他举起左手，示意队友落位。目光迅速扫过前场，看到赤木已经在左侧低位要到了不错的位置。宫城手腕一抖，一记带著旋转的高吊球越过防守队员的指尖，飞向赤木。
    赤木刚宪背身接球，巨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住了身后的花形透。
    然而，他並没有立刻单打，而是用身体感知著防守压力，同时用眼角余光捕捉著队友的动向。
    就在赤木接球的剎那，原本在外线游弋的宫城，甩开了追防的伊藤卓，如同一柄匕首，直插翔阳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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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木心领神会，在宫城从他身侧掠过的瞬间，一个隱蔽的击地传球，將球下塞了过去！宫城接球，毫不减速，直扑篮筐！摆出上篮的姿势。
    翔阳的內线瞬间被搅动。花形透和补防过来的永野满同时跳起，封死了宫城直接上篮的路线。
    晃起两人后，宫城手中的球一收，继续突破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起跳！上篮！
    “唰！”球进！
    11:9。
    分差，只剩两分。
    比赛继续。翔阳的进攻依旧围绕著他们的內线核心花形透展开。伊藤卓再次利用身高优势，將球吊进內线。
    花形在罚球线附近接球，背对赤木。
    这一次，他感受到了来自侧翼的压力，流川枫放弃了原本防守的永野，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协防位置，与赤木形成了短暂的夹击之势。
    花形的进攻选择被压缩了。他运球向里靠了一步，吸引防守注意力，眼角余光瞥见原本被流川放空的永野正从另一侧空切而入。
    花形手腕一抖，一个击地传球，篮球如同手术刀般穿过赤木和流川之间的缝隙，准確地送到了切入的永野手中。
    永野接球，面前只有仓促补防过来的木暮，轻鬆打板得分。13:9。
    攻防转换，湘北进攻，流川枫在左侧三分线外伸手要球，宫城將球传了过来。
    防守流川枫的是翔阳的永野满，身高接近一米九，臂展出色。流川枫接球，三威胁姿势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永野的脚踝和重心。他做了一个向左突破的假动作，肩部下沉，右脚向前踏出半步。
    永野的重心下意识地向左偏移。
    就在这一瞬间，流川枫將球拉回，体前变向，从右侧强突！永野连忙横移，但流川枫已经冲了进去，直杀禁区！
    翔阳的区域联防迅速反应。靠近篮下的高野昭一立刻扑上来堵截，同时花形透也收缩了防守范围，与永野形成了三人合围之势！
    流川枫刚刚踏入罚球线，就发现自己陷入了绿色的包围圈，前后左右都是挥舞的长臂，传球视野被完全封锁。
    他被迫停球，陷入了包围。时间在流逝。
    起跳吗？强行出手？在三人封盖下，命中率微乎其微。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困境中，流川枫的脑海中，忽然毫无徵兆地闪过一个画面，周日午后的社区野球场，那个红头髮的傢伙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用那种平淡却扎心的语气说：
    “个人能力再强，无法带动球队拿下比赛，也是白搭。篮球，终究是五个人的运动。有时候，你得学会在自己无法得分的时候，相信队友。”
    “你们湘北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一个带动队友的发动机，而我们岭南就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仙道。而海南的发动机是牧绅一。”
    “而你现在的打法，是尖刀，是利刃，很好。但想要成为真正能决定比赛的人，你还得学会怎么做『发动机』，怎么去带动其他齿轮一起转动。你可以学著打打『组织锋线』，不然你们湘北想进全国大赛痴人说梦。”
    发动机，组织锋线……
    当时他似懂非懂，甚至有些不以为然。他流川枫的目標是成为日本第一的高中生，是用得分摧毁一切防守。
    传球？组织？那难道不是控卫的事情吗？
    然而此刻，身处三人包夹之中，呼吸不畅，视线受阻，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如此清晰。尖刀再利，被铁桶围住，也无处施展。
    相信队友……
    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晃动的绿色手臂缝隙，捕捉到了因为翔阳防守阵型过度收缩而出现的一处空白，右侧底角，三井寿被完全放空，正微微屈膝，做好了接球准备。
    没有时间犹豫。
    流川枫在包围圈中强行起跳！花形、永野、高野三人也隨之跃起，六只大手几乎封死了他头顶所有的空间！
    但流川枫根本没有看篮筐。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避开正面封盖，右手將球从人缝中甩出。
    篮球呼啸著穿过狭小的空隙，精准地飞到了三井寿手中。
    三井接球，这是他最熟悉的位置和节奏。屈膝，起跳，拨腕，出手，动作一气呵成。
    橘色的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自信而优美的长虹。
    “唰！”
    三分再中！13:12！
    分差，只剩一分！
    进球后的三井寿，朝著传球的流川枫竖起了大拇指。
    流川枫落地，微微喘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跑回后场防守。
    接下来的比赛时间，流川枫开始有意识地进行著某种“实验”。
    一种全新的、对他而言陌生却又隱隱感到兴奋的“实验”。
    防守端，他不再仅仅满足於盯防自己的对位者。他开始观察赤木的位置和对手的进攻意图。
    当花形或永野试图强打內线时，他会更加果断地进行协防和干扰。
    更重要的是，他积极地冲抢篮板。利用自己出色的弹速和预判，在赤木与对方內线肉搏卡位时，他游弋在周围，从长人林立的禁区中偶尔摘走关键的篮板球，无论是防守篮板，还是进攻篮板。
    增加湘北的篮板球成功率。
    进攻端，他不再一味地等待宫城的餵球，而是开始更主动地要球，在侧翼或高位接球处理。
    面对翔阳的区域联防，他有时会选择用自己无解的单打能力，强行撕开防线得分。但更多的时候，他会耐心地观察。
    他发现，当他持球突破时，翔阳的防守会本能地收缩。一旦包夹形成，外线必然会出现空档。
    三井寿，就是最可靠的火力点。几次精妙的突破分球，三井手起刀落，三分球频频命中。
    他还发现，当他和赤木同时在场时，如果他能吸引防守注意力，赤木在內线获得的压力会小很多。
    一次漂亮的假投真传，助攻切入的赤木完成暴扣。
    甚至，当木暮公延也被放空时，他也能及时將球送到。木暮不负所托，命中中投。
    流川枫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刚刚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传球，原来不只是把球丟给队友那么简单。
    时机、力度、角度、提前量……这里面有太多的学问。
    看到队友因为自己的传球而轻鬆得分，看到球队的进攻因为自己的策应而变得流畅，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满足感，开始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这不再是“被迫”的传球，而是“选择”的传球。
    是阅读防守后，做出的最合理的决定。
    他仍然是那柄最锋利的尖刀，但现在，他似乎也开始摸索著，如何让自己成为驱动整个机器运转的发动机。
    湘北的进攻，因为流川枫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开始呈现出更加立体和多变的姿態。
    不再是赤木苦撑內线、流川单打独斗、其他人看戏的模式。球开始更合理地流动起来，空位机会也创造得越来越多。
    看台上，仙道彰原本轻鬆的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他摸著下巴，眼睛紧紧盯著场上那个湘北10號的身影。
    “这傢伙……”仙道低声自语，“才几天不见……怎么感觉像是开了窍？”
    他清楚地记得练习赛时流川枫的样子，个人能力爆炸，但打球风格极其“独”，眼里几乎只有篮筐。
    而现在，这个流川枫在攻防两端展现出的全面性和阅读比赛的能力，与之前判若两人。
    尤其是那些传球选择，虽然还有些青涩，但思路已经清晰得可怕。
    “看来……下次交手，不会那么轻鬆了。”仙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竞爭的兴趣被彻底点燃了。
    场边，湘北的替补席前，安西光义教练捧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镜片后的小眼睛注视著流川枫又一次抢下防守篮板並迅速发动长传，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明显的诧异。
    “嚯嚯……”安西教练发出標誌性的低沉笑声，但这次笑声里带著浓浓的不解和好奇。
    流川枫的成长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尤其是这种“团队意识”和“场上视野”的提升，他並没有特意去教导流川枫这些，简直像是突然顿悟了一般。
    双方的比分开始交替上升，陷入了艰苦的拉锯战。
    翔阳依靠著花形稳定的中投和组织进攻，以及长人阵在篮板球上的固有优势，顽强地咬著比分。
    然而，在上半场比赛时间还剩六分钟时，僵局被再次打破。
    流川枫在弧顶接到宫城传球，面对永野的防守，他作势要突破，却突然將球分给了藉助木暮掩护兜出来的三井寿。
    三井接球，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干拔三分！
    “唰……！”
    个人本场比赛第五记三分球！
    记分牌跳动：湘北 38 : 32翔阳。
    湘北反超了！並且將分差拉开到了6分！
    暂停哨声响起。
    看台上，陵南和海南的区域，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仙道彰坐直了身体，鱼住纯抱著手臂，浓眉下的眼睛紧紧盯著翔阳的替补席。
    牧绅一的表情则更加凝重，他看了一眼记分牌上6分的差距，又看了看那个刚刚命中关键三分、此刻正与流川枫简单击掌的三井寿。
    樱木花道则微微眯起了眼睛，看著翔阳替补席上那个缓缓站起身，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绿色4號球衣的清秀少年。
    藤真健司。
    翔阳真正的王牌兼教练，终於……要上场了。
    流川枫走回替补席，接过彩子递来的毛巾和水。他微微喘息著，汗水顺著清晰的下頜线滑落。
    他看了一眼记分牌，又看了一眼对面正在给队友布置战术打气的藤真健司。
    上半场还剩六分钟，领先6分。
    但真正的考验，似乎，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喝了一口水，脑海中，樱木在野球场说的话再次迴响：“组织锋线……”
    他握紧了手中的水瓶。
    那就试试看吧，面对神奈川顶级的后卫兼指挥官，自己刚刚摸索的这条“新路”，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