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转瞬即逝。
    这一日，恰逢世俗凡人的除夕之夜。
    即便是早已断绝尘缘的青山宗，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不少出身世俗的弟子，在自己的洞府外掛上了喜庆的红灯笼，三五好友聚在一起，饮酒畅谈，也算是在这漫漫仙途中，寻一份慰藉。
    宗主大殿外，却是一片清冷。
    苏清顏一袭白衣，静立於殿前的白玉广场上。
    她遥望著那扇紧闭了十五日的大殿门，眸光中罕见地染上了一丝忧虑。
    师尊与那妖女楚璃，在里面已经整整十五日未曾踏出一步。
    她倒不担心师尊的安危，以师尊通天彻地的修为，区区一个筑基期妖女，翻手便可镇压。
    她真正忧心的是，师尊的心境。
    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有之，她害怕师尊一朝不慎，会沉沦於那妖女的媚术之下，污了道心。
    ……
    大殿之內，灵气氤氳，几近液化。
    楚璃雪白的肌肤透著一层健康的粉色，眼波流转，媚態天成，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洗涤过的花朵，娇艷欲滴。
    此刻她正像一只八爪鱼般缠在陆青玄身上，语气里满是撒娇与渴求：
    “老爷，我们再修炼一天嘛，就最后一天，好不好？”
    她从未想过，原来修炼可以如此轻鬆，如此让人沉醉！
    仅仅十五日！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境界——筑基三层！
    从筑基一层到筑基三层，只用了短短十五天！
    这种速度，传出去足以让整个离州的天才都羞愧到自绝经脉！
    力量在体內奔涌的快感，让她痴迷，让她上癮。
    陆青玄面色平淡，伸手將她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隨手丟在一旁的软榻上。
    “过犹不及。”
    这十五日的修炼，对他巩固暴涨的境界亦有裨益，甚至已经突破到了化神八层，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陆青玄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將外袍穿好，周身那股磅礴的威压被重新收敛於体內，又恢復了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楚璃从软榻上爬起来，看著陆青玄的背影，好奇地问道：
    “老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去？”
    陆青玄整理著袖口，头也不回。
    “去覆灭叶家。”
    覆灭……叶家？
    楚璃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位世人眼中光风霽月、正道魁首的青山老祖，行事手段竟是如此狠辣！
    一言不合，便要將人满门屠尽！
    一瞬间，楚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
    等等！
    叶家……当初可是自己求著陆云跟自己一起去退婚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也算是害死陆云的凶手之一！
    那师尊要灭叶家满门，自己岂不是……
    楚璃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陆青玄察觉到楚璃的惊恐，转过身，缓步走到楚璃面前。
    轻轻捏住了她那光滑小巧的下巴。
    “怕了？”
    陆青玄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
    “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人，自然不用担心这些。”
    “只要你听话，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力量、地位……为父都可以给你。”
    楚璃一惊，眼中的恐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热的野心与諂媚。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陆青玄恭恭敬敬地叩首。
    “多谢老爷赏赐！楚璃明白了！”
    也就在此时，那扇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苏清顏精神一振，目光瞬间投了过去。
    依旧是那身熟悉的青色道袍，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然而，在苏清顏的灵觉感知中，此刻的师尊却与十五日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师尊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渊海，那么此刻，这片渊海之上已然笼罩了一整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她这位元婴九层的巔峰存在，生出一种需要顶礼膜拜的衝动。
    师尊的修为……又精进了！
    苏清顏心中惊涛骇浪。
    她的视线不著痕跡地从师尊身上挪开，落在了紧隨其后的楚璃身上。
    只一眼，苏清顏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骤然收缩。
    筑基三层！
    那妖女身上的灵力波动，虽然在师尊那如渊似海的气息衬托下，渺小得如同萤火之於皓月，但其境界却做不得假。
    十五天，从筑基一层到筑基三层。
    这个速度……
    苏清顏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当年修行的景象。
    即便是被誉为千年难遇奇才的她，在筑基初期也从未有过如此骇人听闻的进境。
    难道……他们在这殿中十五日，真的只是在……修炼？
    那股縈绕心头十五日的忧虑与烦闷，悄然散去了几分。
    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歪了？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不可查地泛起一丝热意。
    身为弟子，揣度师尊本就是大不敬。
    她收敛心神，莲步轻移，走到殿前，对著陆青玄盈盈一拜。
    “恭迎师尊出关。”
    紧接著，她又补充道：“师尊，今日恰逢凡俗除夕，宗內也添了几分年节气象。不知师尊可有何安排？”
    “安排？”陆青玄淡然回答，“自然是有的。”
    “为云儿报仇的时候，到了。”
    苏清顏猛地抬起头，清冷的凤眸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为陆云师弟报仇？
    她当然知道。
    可为何偏偏是今天？除夕之夜？
    她瞬间明白了。
    除夕，闔家团圆之日。
    叶家，上至闭关多年的老祖，下至在外游歷的子弟，在这一天，大概率都会返回家族，共度佳节。
    师尊等了这么久，不是在闭关，也不是在修炼……他只是在等一个，能將叶家一网打尽、斩草除根的最好时机！
    好让叶家人，在最团圆、最喜庆的日子里，整整齐齐地，共赴黄泉。
    这是何等……狠辣！
    这般行事风格，与那些以生灵为芻狗的魔门巨擘，又有何异？
    苏清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让她一贯沉稳的道心都为之动摇。
    她所敬爱的师尊，那个会为她雕琢髮簪的师尊，心中竟藏著如此冷酷的一面。
    可是……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三百年前，血泊与火海中，那个向她伸出手的人。
    是他，將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给了她名字，给了她新生，给了她一个家。
    没有师尊，就没有苏清顏。
    师尊的道，便是她的道。
    师尊的意志，便是她的方向。
    所谓的正邪，所谓的善恶，在师尊面前都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如果师尊要这天变成魔域，那她便是这魔域的第一位守门人。
    与世界为敌，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