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十二月八日,正午时分。
冬季的烈日並没有带给黑阴山脉丝毫的温暖,层层阴云依旧死死的笼罩在天际,让整座山脉显得有些昏暗。
黑阴山周围,昔日还算热闹的炼尸门在近日变得死气沉沉。
六日前,炼尸门的高层长老们便已经对门內下令,要求所有弟子远离门內核心地带黑阴山。
而且要求儘可能带上隨身资源,就像是逃难一样?
虽然炼尸门的弟子们大多不解其意、人心惶惶,甚至暗地里猜测是不是宗门出了岔子或者要搬迁驻地。
不过在面对所有玄胎真人长老的共同决定面前,没人傻到质疑或者探究原因。
用屁股想都知道是要发生天大的事情了,照著长老的命令做就对了。
所以时至今日,以黑阴山为中心方圆五百里,再没有一名炼尸门的弟子存在。
以往日夜不绝的炼尸嘶吼声彻底消失,午时的微风穿梭在遍布山脉的黑色柱山之间,发出诡异的呼啸声。
黑阴山顶,如今已经聚集了中域的几位顶尖存在。
离皇、飞仙殿主、星火祖师和星河真人,还有就是此山的主人炼尸门主及其几位玄胎真人。
山顶的气氛死寂无比,没有人开口说话,虽然每人心思各异,但都在默默的打坐调息。
大家都知道,还有最后一人没到。
只等泰尚到了,说不定就有一场惊天大战即將开场。
尤其是即將尝试突破法相境界的炼尸门主,此刻更是浑身散发著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
半个时辰后。
星火祖师率先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南边方向。
“来了!”
紧接著其余几人也纷纷睁眼望了过去。
只见南边数百里外,层层阴云海洋笼罩之下,一道庞大无比的龙形身影穿梭遨游其中,正不断朝著黑阴山靠近。
崢嶸的龙头与粗壮的龙爪埋藏在阴云之中,若隱若现的黑色鳞甲泛著恐怖的寒光。
“昂~~~”
低沉浩荡的龙吟声响彻天地,浓郁的真龙之威浩浩荡荡,威压四方。
狂风席捲著阴云,壮如天崩的呼吸声夹杂著丝丝雷鸣从天际降落,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风云隨行、雷霆闪耀,方为真龙!
“龙——”
“是龙!真龙!”
外围无数炼尸门的弟子们惊恐的瞪大双眼,一片譁然之下抬头望天。
好似遇见了什么天敌一样,身躯本能的开始颤抖起来,嘴里哆哆嗦嗦的发出悽厉的嘶吼。
他们身边的炼尸们受到龙威的刺激,也跟著接连发出不安的咆哮声。
面对真龙这等血脉磅礴的天地真灵,人族修士本就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更何况是炼尸门这等比较阴邪的旁门左道之流,受到的压制只会更大。
而在黑阴山顶,先到的几位默默的看著天际靠得越来越近的庞大龙影,不约而同的开口讚嘆著。
“这是那位传闻中的东海龙王吧?”
“没想到洞渊少君居然把她也请来了!”
“从这气息来看,怕是快要三阶圆满了?”
“不,应该已经圆满了!”
“或许很快,东海就会诞生一条真正的四阶真龙了。”
离皇站在角落,目光有些炙热的看著龙影,心里喃喃道:
“这气息,果然不愧是真龙!!”
“太可惜了......”
天知道,对於他这种修行了神道气运法的皇朝之主来说,一条真龙的诱惑力有多大!
不过很可惜,敖玉已经成长起来,离皇再也没有覬覦她的资格了。
一对一的情况下,他尚且大概率不是敖玉的对手呢。
更何况敖玉还有太清道盟的庇佑。
伴隨著低沉厚重的龙吟声遥遥传来,眾人纷纷起身迎了上去。
“哈哈哈,让诸位道友久等了,南域路途遥远,多耽搁了些时间。”
泰尚的声音从敖玉的头顶传来。
只见其站在一对已经初显张扬的龙角之间,渺小的人影在龙角根部毫不起眼,却一瞬间將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而一路同行的极阴真人却没有这个福分了,仅仅只是被敖玉握在龙爪里,此刻到了地方自然就將他放了下去。
真龙是何等高傲的生灵?
它们的头顶可不是谁都能站上去的。
本来泰尚也没打算上来,不过敖玉都不介意开口邀请,泰尚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至於极阴真人,他的遁速与敖玉相差甚远,丟下他一个人不管也不合適。
可要是让他站在敖玉龙头上就更不可能了,敖玉非得当场把他拍死还差不多。
所以就只能让敖玉用龙爪抓著他了。
但极阴真人也没觉得委屈,反而精神亢奋的不行,直到现在落在地上了都还是脸色涨红的模样。
“无碍的,少君和龙王道友能来便很好了,我炼尸门谨记两位道友的人情!”
苍牧风率先走上前来,感激著行礼说道。
泰尚一边还礼,紧接著身影消失在龙头上,下一瞬出现在苍牧风身旁:“贫道洞渊,见过玄阴道友。”
玄阴真人正是苍牧风的道號。
“贫道见过少君。”
泰尚隨后指著真龙说道:“我身边这位便是东海龙王敖玉道友。”
“见过敖道友。”
“嗯!”
敖玉高冷的点点头,没有要下去的意思,扭过头看向泰尚:
“洞渊,我就在上面守著不下去了,免得有意外,之后若有大战我再行出手!”
说话间,敖玉的眼神还环顾了一圈黑阴山,意思不言而喻。
显然她信不过下面那些人。
“嗯!”
泰尚点点头,跟著苍牧风降落到黑阴山顶:“道友,你如今这副模样看起来不太妙啊......”
泰尚看著已经尸变明显的苍牧风,语气很是凝重。
这个状態去突破法相,九死一生都说高了,怕是十死无生才对。
苍牧风苦笑著摇摇头,没有说话。
贪婪作祟,自討苦吃,没什么好解释的。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飞仙殿主、天工真人大笑著接过了话头:“洞渊道友,好久不见了!”
“哈哈哈,天工道友,好久不见。”
天工真人装作不忿著埋怨道:“道友可是藏得好深啊,我可是听说贵宗已经能够独立建造传送阵了,这下我们飞仙殿可是丟了好大的生意。”
泰尚打著哈哈:“侥倖,侥倖而已。”
“我那徒弟对阵法一道確实有些造诣,研究了二三十年才弄明白,可是不容易。”
当然,这其中泰尚还是给了许多指导的,凭藉他现在的阵法造诣,免去了白荷的许多苦工。
不然哪儿有这么容易就破解了传送阵的建造之法?
整个中域不是没有三阶的阵法师,相反各大圣地基本的都有这么一两位,更別说那些小宗门的真人乃至散修了。
算起来没有二十人也有十五人了,不过还是没有人能够炼製出飞仙殿的传送阵。
毕竟泰尚如今的阵法造诣在中域和南域来说,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像他们几个玄胎圆满的顶尖真人里,或许也就只有天工真人能和泰尚比一比。
“道友太过谦虚!”
天工真人一笑而过,没有接著纠缠。
传送阵卖出去的那一天起,他就想过会有被人参照著炼製出来的一天。
只是没有想到会是在太清观身上。
三人落回黑阴山顶,泰尚环顾一圈,確实只有他们几人。
炼尸门的其余真人都已经退开山外。
“洞渊道友想必大家都不陌生,我就不介绍了。”
眾人微笑示意。
尤其是星火祖师和星河真人,对著泰尚和善的点点头。
两宗之间这几年並没有什么芥蒂,除了太清楼和星火楼之间有些贸易摩擦以外,还算和平。
泰尚也是頷首而笑:“见过星火道友、星河道友,弘阳道友。”
弘阳真人就是离皇。
他除了修炼有神道气运法以外,也是一名正宗的道家真人。
毕竟在得到封神秘章之前他就突破玄胎境界了,其尊號曰:【九天昭灵弘阳真人】
后来在离皇得到封神法后,並藉此修炼到了三阶圆满,又给自己加了个神道封號,曰:【大离御极金闕皇主】
两者皆是他。
不过以往这位威严万千的离皇陛下此刻却是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的点头示意。
毕竟泰尚之前可是斩杀了他的气运金身,直到最近才將重新凝聚出来的金身恢復,他又如何能对泰尚报以热情呢?
“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事情紧急,诸位道友请隨我来。”
眾人神色严肃,纷纷点头应是。
於是苍牧风领头,几人跟著他来到大殿內部,这里有一条用阵法隱藏起来的庞大暗道直通地底。
其內部遍布密密麻麻的禁製法阵,若有外人来此擅闯,哪怕是玄胎真人也休想全身而退。
“这暗道和洞窟內的一切都是我炼尸门后来开闢的,因为原来的遗蹟早就崩坏了,我们后来便设置大量阵法禁制將之藏了起来!”
苍牧风在前头解释道。
暗道並不长,大约只遁行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估计也就是地底千丈而已。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方圆数百丈的巨大地底空洞。
“整个地下洞窟只有我们刚刚下来的一个出口,其他方向都被我用阵法封锁了,一丝一毫的气息都不会泄露出去!”
泰尚环顾四周一圈,果然见到密密麻麻的阵法旗帜插在四方,交替闪耀的灵光重叠在一起,將整个底下洞窟包裹的死死的。
“中间的,便是那具仙尸了。”
眾人跟著他的手指望过去,只见洞窟中央立著一座大约丈高、方圆十丈大小,用灵金铸造的高台。
厚重的阵法屏障还在运转,从其五顏六色的灵光来看,起码有著十道以上的阵法存在。
高台中间便是一具躺著的黑色身影。
其从头到脚全身包裹著黑甲,泛著摄人的寒光,看不清具体面容。
浓郁至极的黑色阴气缠绕在仙尸表面,在其黑甲缝隙之间穿梭。
即使隔著重重阵法,眾人依旧可以感应到那股还在不断攀升的尸王气息。
不过除此以外,倒是没什么特別的。
最起码与他们想像中那种威严万千的真仙尸体有些不同。
“我们设置了隔绝灵机、雷法轰杀、抽取阴气、阳火爆燃等等十余道阵法,日夜不停的运转。”
“现在每日光是阵法运转的灵石都要耗费近千枚。”
“然而效果寥寥。”
说到这儿苍牧风都不由得心疼的嘴角抽搐。
眾人仔细看去,只见下一瞬阵法內的虚空中便生出无穷烈焰火海,朝著那身影席捲而去。
“噼里啪啦”的爆燃声响起,那具黑甲包裹住的尸体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要知道这些可不是普通凡火,而是由灵机生成的至阳灵火。
就算不如一些天地异火,但是也不可小覷,只是在这仙尸就完全不够看了。
除了灼烧掉些许阴气以外,对其本体没有丝毫作用。
紧接著灵火熄灭,阵法流转变化。
一股庞大的吸力笼罩在仙尸表面,试图吸取其表面上浓郁到极致的阴气,可惜同样收穫甚微。
“轰隆隆——”
粗壮的银色天雷接二连三的劈到黑甲上,除了劈散丝缕的阴气外同样没有任何作用,连在其表面留下一道划痕都不可能!
“整体而言,只有隔绝灵机的阵法效果最大,稍微延缓了它復甦的脚步。”
“不过这诡异的仙尸仍旧可以直接绕开阵法,从未知虚空汲取能量。”
苍牧风长嘆一口气:“我们实在是压不住了,我也要撑不住了!”
洞窟內的气氛有些死寂。
眾人纷纷靠近仙尸,然而除了能看见笼罩全身的黑甲外,就只有眼睛处还留下两个漆黑的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法看见。
“我之道法,炼出的各种灵火异火有不少,我试试!”
星火祖师看著苍牧风沉声说道。
“诸位道友有何办法都可以试试。”
苍牧风操控阵法打开了一道口子。
“轰~”
话音落下,星火祖师与星河真人对视一眼,隨即手上燃起了数道异火,金色、白色各不相同。
紧接著这些异火便涌入阵法,朝著黑甲仙尸席捲而去。
仅仅数息后,两人便眉头皱起。
两人的异火仿佛烧到了什么万年寒铁一般,根本渗透不进去,那黑甲的表面温度也没有丝毫升高。
“朕的赤离金焱也来试试!”
离皇的手心燃起一股赤金色的火焰,化作一条小型的火龙咆哮著冲了进去,一头撞在了黑甲上。
“贫道也来试试!”
“星焱!”
天工真人使出的白色灵火与泰尚的银色星焱紧跟著涌了上去。
“噼里啪啦~”
五顏六色的骇人灵火围绕著仙尸足足焚烧了一刻钟的时间。
恐怖的高温连黑甲身下的灵金高台都开始融化,滴滴熔浆向下流淌,笼罩在外的阵法屏障都摇摇欲坠、濒临破碎。
可黑甲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还是没用!”
“意料之中的事情。”
“看来真是仙尸无疑了!”
眾人面色凝重的收回各自的灵火。
刚刚这般炙热灼烧之下,普通的三阶尸王早就化作飞灰了。
因为尸王这种阴邪之物最是被各种至阳灵火所克制。
在他们五人的灵火焚烧之下,哪怕是三阶圆满的尸王,其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黑甲仙尸,我门內几位师弟一起催动四阶法宝打下去,也是毫髮无损。”
眾人面面相覷,气氛很是凝重。
“玄阴道友有何计划?”
苍牧风深吸一口气,说道:“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去渡劫突破,之后若是我侥倖成了,或许还能把它压在尸王境界。”
“不过我大概率是陨落当场,但我会带著它一起渡劫!”
人族修士突破四阶法相的时候,会第一次遭遇天雷劫的考验。
死在雷劫下的修士不可计数。
尤其是苍牧风这种状態的修士,突破法相无异於找死。
“法相天劫的威力不必多言,或许对这仙尸本体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最起码应该可以削弱它的气息,打乱它復甦的脚步。”
“再加上我与它立有本命契约,不管我是不是被它耍了,但我身死它肯定也会受到影响!”
“那时便是重新镇压它的最好机会!”
说到这儿,苍牧风也不由得悲嘆两声:
“当年是我利慾薰心,方有今日劫难,还要麻烦诸位道友为我善后......”
“之前承诺给诸位的报酬,无论事成与否,我炼尸门的诸位师弟都不会忘了的。”
“不过这仙尸霸道,虽然我相信诸位都各有底牌,但尽力而为即可。”
“若实在阻止不了,诸位当以保全自身为重,只要你们还在,修仙界方有希望,早晚有一日会灭了这仙尸的。”
“我预祝诸位,早日踏足法相道途!”
眾人看著面露绝望的苍牧风,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这祸虽然是他惹出来的,不过也可以理解。
毕竟就算是换做他们,修炼了炼尸天经,面对这仙尸也不一定能忍住诱惑。
“唉~”
泰尚心底默默嘆息一声。
这玄阴真人自己都绝望了,死志已显,恐怕孤注一掷寻求突破天劫,只是为了解脱罢了。
也是在明知自己掉入陷阱后,面对这尊未知存在的反抗!
哪怕我死,也不能死在你的手里,而且还要临死前反咬你一口。
螻蚁尚且有骨气。
“诸位道友,拜託了!”
苍牧风伸出完全尸变的惨白色双手,弯腰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