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麵粉厂的闹剧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收场,专案组连夜返回市局,但没人有心思睡觉。
赵刚把那张从假人口袋里找到的,2008年的旧报纸用证物袋包好,摆在会议桌的最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张泛黄的纸片上。
“2008年,城东烟花厂爆炸案……”赵刚指著报纸上的那行字,“老魏,把你知道的,关於这个案子的所有细节,都说一遍。”
“这案子,当年是我带队去的第一现场。”魏大勇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我记得当时火光冲天,爆炸声隔著几里地都能听见,整个厂区几乎被夷为平地,后来消防队花了整整一夜才把火扑灭。在厂长办公室的废墟下,找到了张富贵和他老婆的尸体,两人被烧得都看不出人形了。”
“他们小女儿的尸体,是在仓库区的废墟里找到的。”
“至於那个倖存的儿子张宇……”魏大勇顿了顿,“我记得当时有个细节,找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厂区外面的一个水沟里,浑身都是泥,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呆呆的看著烧成一片火海的厂房,问他什么他都不说话。”
“后来,我们从旁边跟他一起玩的小孩嘴里知道,爆炸发生前,张宇在跟他们玩捉迷藏,轮到他找人,他正找著时,爆炸发生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家已经没了。”
魏大勇说完,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你之前说,当年的结论是意外?”赵刚追问。
“对,意外。”魏大勇肯定地回答,“安监局和我们市局的火灾调查专家联合出的报告,起火点是存放半成品的二號仓库,怀疑是仓库內线路老化,加上通风不畅,导致可燃粉尘浓度超標,遇到电火花,瞬间引爆。”
“没有任何人为纵火的痕跡?”
“没有。”魏大勇摇头,“现场没找到第二个起火点,也没有助燃剂残留,而且张富贵这个人,我也打听过,老实本分的一个小老板,没跟人结过什么深仇大恨,不存在被报復的可能。”
赵刚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张!你现在就带人去城东分局的档案库,把2008年烟花厂爆炸案的所有卷宗,原封不动的给我提过来!记住,是所有!任何一张纸片都不能漏!”
……
一个小时后。
一个积满了灰尘,边缘已经磨损破旧的牛皮纸档案盒,被放在了会议桌上。
赵刚没有让其他人插手,而是指了指江野和魏大勇。
“你们俩眼神好,你们俩来看。”
魏大勇戴上老花镜,拿起厚厚一沓火灾调查报告和技术鑑定,开始逐字逐句地研究。
江野则直接拿起了那几本询问笔录和现场照片。
笔录做得中规中矩,大部分都是对烟花厂工人和附近居民的例行询问,內容大同小异。
江野直接翻到了最后,找到了那几份当时在厂区外玩的小朋友的询问记录。
因为是未成年人,还是在心理辅导老师的陪同下进行的,记录得很简单。
大部分孩子都说,当时大家在玩捉迷藏,张宇跑远了,然后就听见了爆炸声,大家都嚇得跑回家了。
这些记录,江野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都没发现什么特別的。
他嘆了口气,拿起了那叠现场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画质很差,大部分都是烧成焦炭的废墟,和一些被炸得奇形怪状的机器零件。
江野一张一张地翻看著,试图从这些静止的画面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跡。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拍仓库区废墟的照片。
照片的角落里,散落著几个铁皮做的玩具小汽车。
江野的瞳孔,紧紧地盯住了其中一个几乎要和背景的焦土融为一体的红色小汽车模型。
三秒后。
淡蓝色的备註框,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物品:一辆被烧毁的红色玩具消防车】
【状態:严重损毁】
【隱藏信息:这是属於张宇的玩具,也是他妹妹最喜欢玩的玩具。在爆炸发生前半小时,张宇曾拿著这个玩具,对他妹妹说:“你去把仓库里那个最大的『衝天炮』点著,这个消防车就送给你。”】
看到隱藏信息,江野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真相……
竟然是这样的。
一句童年的无心之言,一个幼稚的约定,一场冲天的烈焰,最终酿成了一个家庭的悲剧和一个孩子一生的悔恨。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是“悔恨”,为什么是“迟来的道歉”,为什么是“被遗忘的约定”。
是他,亲手將自己的家人,推入了火海。
这个压抑了十几年的秘密,最终將一个本该拥有正常人生的孩子,扭曲成了一个以设计死亡游戏为乐的魔鬼。
“小子,怎么了?脸这么白?”
魏大勇的声音把江野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没……没什么。”江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再看看那些小孩的笔录。”
江野重新拿起那几份询问笔录,这一次,他看得无比仔细,连標点符號都不放过。
终於,在一个名叫“王小虎”的男孩的笔录里,他找到了一句被当时办案人员忽略的话。
询问记录上写著:
“我们去找张宇玩的时候,他正在跟妹妹说著什么『消防车』、『衝天炮』的,然后他就和我们一起出去玩捉迷藏了,我们没玩多久,就听见『砰』的一声,地都震了一下……”
消防车!衝天炮!
“师父!赵队!”江野拿著那份笔录,激动地站了起来,“你们看这里!”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江野指著那段话,把自己的猜测,用一种儘可能合理的方式,说了出来。
“当年的事情有没有可能是张宇造成的……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怂恿自己更小的妹妹去点燃一个烟花,这在逻辑上是完全说得通的!当时年幼的他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会造成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