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府外,长街如洗。
三千禁军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闸,死死封住了府门前的每一寸空间。
马蹄裹布,衔枚无声。
唯有那肃杀的甲叶碰撞声,在黎明的寒风中偶尔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副统领赵刚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刚才那一声“诛妖清君侧”,如滚滚天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胯下的战马都惊恐地刨著蹄子。
声音落下后,府內原本激烈的喊杀声,竟在一瞬间突兀地消失了。
死寂。
那种死寂比刚才的喧囂更让人心慌。
“统领大人进去了多久了?”赵刚问身边的亲卫,声音有些发乾。
“回大人,一刻钟了。”亲卫咽了口唾沫,“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赵刚皱眉。
统领带了五百精锐进去,那是去收尾的,怎么会一点声响都没了?
难道……
“传令!前军变后队,弓弩手上弦!”
赵刚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多年沙场经验让他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不管里面出来的是谁,只要不是统领大人,一律射杀!”
“是!”
弓弦拉紧的嘎吱声响成一片。
千张强弓,对准了那扇大门。
就在这时。
轰——!!!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毫无徵兆地炸裂开来。
无数木屑如利箭般激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两排刀盾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这股气浪连人带盾掀飞了出去。
烟尘中。
一道青影缓步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不染尘埃。
满头白髮在脑后肆意飞扬,左袖空荡荡地隨风飘摆。
而在他的身体周围,悬浮著数百道寸许长的赤红色光芒。
那是被压缩到了极致、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剑气!
它们如同眾星拱月般环绕著季夜,隨著他的呼吸轻轻律动,发出嗤嗤的破空声。
“放箭!快放箭!!”
赵刚瞳孔骤缩,悽厉地嘶吼道。
崩崩崩——!!!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面对这足以將人射成刺蝟的箭雨,季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在虚空中一点。
“去。”
嗡!
环绕在他周身的数百道赤红剑气,瞬间暴动。
它们並没有迎向箭雨,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轨跡,绕过了箭矢,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红蜂,铺天盖地地扑向了禁军的阵列。
至於那些射来的箭矢?
在靠近季夜三尺之內的瞬间,便被他护体真气自然激发的场域震得粉碎,化作漫天木屑纷飞。
“这是什么鬼东……”
一名骑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但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红光便穿透了他的眉心,从后脑透出,带起一串血珠。
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声,如同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那些赤红剑气锋利得令人髮指,无论是精铁打造的鎧甲,还是坚韧的盾牌,在它们面前都脆薄如纸。
剑气穿过一个人的胸膛,余势不减,又刺穿了后面一人的咽喉。
仅仅是一个照面。
最前排的三百名弓弩手,便如割麦子般齐刷刷地倒下。
没有惨叫。
因为太快了。
快到死亡降临时,痛觉还没来得及传达到大脑。
“妖……妖人!!”
赵刚嚇得肝胆俱裂,拔转马头就要逃。
季夜目光微转,看向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他没有追。
只是右手虚空一抓。
不寿剑从他背后自行飞出,落入掌心。
“斩。”
季夜隨手一挥。
一道长达十丈的血色剑芒,脱剑而出,贴著地面横扫而去。
剑芒所过之处,青石板路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沿途的数十匹战马连同马背上的骑士,在这道剑芒面前,脆弱得就像是豆腐。
连人带马,一分为二。
赵刚只觉得身下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在空中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还在奔跑的下半身,以及那匹被整齐切开的战马。
“这……是人吗……”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长街之上,血腥气浓烈得几乎凝结成雾。
副统领赵刚的半截尸体还在地上抽搐,那两千多名禁军铁骑却並未立刻溃散。
他们是大梁最精锐的杀戮机器,军令如山,即便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惧,身体的本能依然驱使著他们结阵、衝锋。
“结圆阵!盾墙推进!长枪手准备!”
一名千夫长嘶吼著,试图用咆哮来驱散心头的寒意。
数百面重盾轰然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盾牌缝隙间,伸出了如林的长枪,枪尖闪烁著森冷的寒光。
这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足以绞碎任何敢於正面衝击的敌人。
季夜停下脚步。
他看著面前这座钢铁堡垒,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仅剩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起。”
隨著他口中轻吐一字,周围空气中的血腥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他掌心匯聚。
嗡——
不寿剑悬浮在他身侧,剑身上的裂纹陡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紧接著,那红光並未消散,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流淌而出,在半空中迅速凝结、拉长、塑形。
一柄。
十柄。
百柄。
眨眼间,季夜的身后,悬浮起了上百柄由纯粹血色真气凝聚而成的气剑。
每一柄都只有三尺长,通体晶莹剔透,內里仿佛有岩浆在流动,散发著令人窒息的高温与锋锐。
“这……这是什么……”
盾墙后的禁军士兵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握著盾牌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真气化形,百剑悬空。
这已经超出了武道的范畴,这是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仙家手段。
季夜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的手掌轻轻向前一推。
“落。”
咻!咻!咻!咻!
百柄气剑齐声呼啸,如同一场红色的流星雨,带著撕裂空气的尖锐爆鸣,铺天盖地地砸向那座钢铁堡垒。
没有任何悬念。
噗噗噗噗——!!!
精铁打造的重盾在气剑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朽的木板,瞬间被洞穿、熔化。
气剑穿过盾牌,穿过鎧甲,穿过血肉之躯。
那不是切割,那是湮灭。
被气剑击中的士兵,身体瞬间被高温真气碳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一堆焦黑的碎肉。
轰隆隆!
坚不可摧的圆阵瞬间崩塌。
百柄气剑在人群中穿梭、折射、爆炸。
季夜就像是一位在画布上泼墨的画师,隨手一挥,便是一片猩红。
他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必有数十人倒下。
一名骑兵校尉红著眼,策马从侧翼衝出,手中长刀借著马速狠狠劈向季夜的后颈。
季夜头也没回。
悬浮在他身侧的不寿剑仿佛长了眼睛,自行调转剑锋,化作一道流光迎了上去。
鐺!
长刀断裂。
不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巧地绕过战马的脖颈,从校尉的肋下钻入,后心钻出。
校尉的身躯一僵,隨即从马上栽落。
不寿剑在空中微微震颤,抖落剑身上的血珠,重新飞回季夜身边,如同一只听话的猎鹰。
以神御气,以气御剑。
这一刻的季夜,是行走在人间的死神。
三千禁军,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被屠戮殆尽。
长街尽头,只剩下季夜一人独立。
身后,是尸山血海。
身前,是紧闭的皇宫大门——承天门。
王猛拖著伤腿,跟在季夜身后。
他看著那个被血色剑气环绕的背影,眼中的崇拜已经化为了近乎狂热的信仰。
这就是先生。
这就是天策上將。
一人一剑,便可敌国。
……
皇宫,太极殿前。
萧衍穿著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但这身象徵著至高权力的衣裳,此刻却已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死死盯著宫门的方向。
那里,喊杀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即使隔著厚重宫墙也能感受到的冲天煞气。
“败了……都败了……”
萧衍的嘴唇哆嗦著,脸色灰败如纸。
三千禁军,那是他最后的依仗之一。竟然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住?
“陛下!快走吧!去后山!去老祖宗那里!”
贴身太监跪在地上,哭喊著去拉萧衍的衣角,“那季夜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马上就要杀进来了!”
“闭嘴!”
萧衍一脚將太监踹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
“朕是天子!是真龙!岂能像条狗一样逃窜?”
他拔出腰间的太阿剑,剑锋指著殿下的数百名大內侍卫。
这些人是皇室从小培养的死士,每一个都有磨皮境以上的修为,其中不乏锻骨境的好手。
“给朕守住承天门!”
萧衍嘶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用人堆!用尸体堵!谁敢后退一步,朕诛他九族!”
“还有!把御林军、金吾卫,那些洒扫的太监都给朕派上去!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朕咬下他一块肉来!”
“朕就不信,他季夜真的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朕也要把他熔了!”
数百名侍卫面面相覷,但在皇权的积威之下,还是咬牙冲向了宫门。
萧衍看著那些背影,眼底却没有任何期待。
他知道,这些人挡不住季夜。
这只是炮灰。
用来消耗季夜真气、拖延时间的炮灰。
他真正的生路,在后山。
在那口枯井里。
萧衍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后宫深处狂奔而去。
他的龙冠歪了,鞋跑掉了一只,但他根本顾不上,像个疯子一样冲向那唯一的救命稻草。
……
皇宫深处,禁地。
萧衍跌跌撞撞地衝进那座荒废的院落。
他的发冠跑丟了,披头散髮,明黄色的龙袍被荆棘掛成了布条,脚底板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
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那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跳出来逃命。
“老祖宗!救我!救救大梁!!”
他扑倒在枯井边,双手死死抠住井沿青苔覆盖的石砖,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井底没有回应。
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衍惊恐地抬起头,却发现那口平日里阴森恐怖的枯井,此刻竟然亮了起来。
井口喷薄出金色的光雾,那是实质化的龙气。
而在井边,不知何时站著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乾枯如骷髏的老怪物。
那是一个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古旧但整洁的黑色袞龙袍,黑髮如瀑,皮肤光洁如玉,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著两团幽绿的鬼火,透著歷经三百年的沧桑与腐朽。
萧长生。
他燃烧了井底积攒百年的龙气,强行逆转了肉身的枯竭,让自己回到了巔峰状態。
这是迴光返照,也是最后的绝唱。
“老……老祖宗?”萧衍愣住了,甚至忘记了恐惧。
萧长生没有看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萧衍,投向院门的方向。
“来了。”
他的声音不再乾涩,变得温润醇厚,却透著一股看透生死的淡漠。
“既然来了,何必还要这扇门遮羞?”
轰!
院墙连同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在无声无息中化为了齏粉。
烟尘散去。
季夜站在那里。
独臂,白髮,青衫。
他的身后,跟著一瘸一拐、满身血污的王猛。
而在季夜的头顶三尺处,那尊晶莹剔透的琉璃法身盘膝而坐,面容模糊,却散发著一种让萧长生灵魂都在颤慄的威压。
那是高维生命对低维生命的俯视。
萧长生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著那尊法身。
“身外有身……法身显化……”
他喃喃自语,那双鬼火般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一丝近乎贪婪的痴迷。
“原来……路在这里。”
“原来……这才是真的。”
他活了三百年,靠著吞噬子孙精血和地脉龙气苟延残喘,以为这就是长生。
直到今天,看到这尊法身,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是虫,在泥里打滚。
对方是龙,在云端俯瞰。
“小友。”
萧长生对著季夜,微微拱手。
这是一个武者对先行者的礼节。
“老夫萧长生,大梁太祖第三子。困守此井三百载,今日得见大道,虽死无憾。”
“但……”
萧长生话锋一转,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狂暴起来。
井底喷涌的金光瞬间变成了血色。
“这大梁的江山,这井底的龙脉,是老夫守了三百年的东西。你要拿走,得先碾碎老夫这身骨头!”
“吼——”
萧长生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隨著他的呼吸,整个皇宫地下的气机都在疯狂向他匯聚。
他的身形暴涨至一丈多高,乾瘪的肌肉像充气一样鼓胀起来,皮肤泛起紫金色的金属光泽,变成了一尊半人半尸的怪物。
尸龙变——以身饲龙,借龙气强行破境,化为半步非人。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枯井炸裂。
九条水桶粗细的漆黑铁链,如九条出渊的黑龙,裹挟著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
这是萧长生最后的底牌——九龙锁天阵。
他將自己的神魂与这九条缚龙索彻底熔炼在了一起,以身祭阵。
“杀!!”
萧长生动了。
他选择了最原始、最野蛮的衝锋。
九条黑龙咆哮著,从四面八方锁向季夜。
每一条铁链上都燃烧著血色的火焰,那是足以腐蚀真气的地煞阴火。
与此同时,萧长生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裹挟著风雷之势,一拳轰向季夜的面门。
这一拳,足以轰平半个皇宫。
空间被封锁,空气被抽空。
这是一种同归於尽的打法。
季夜看著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黑锁,看著那只足以遮蔽视线的紫金巨拳。
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抬起仅剩的右手,对著虚空,轻轻按了下去。
“镇。”
头顶三尺,琉璃法身同步抬手,翻掌下压。
嗡——!!!
一只方圆十丈的透明巨掌,凭空浮现。
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对著那呼啸而来的黑龙,对著那不可一世的尸龙之躯,轻轻往下一按。
那九条气势汹汹的黑龙,在触碰到那只手掌下方三尺处的瞬间,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
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铁链化作铁水,龙气化作虚无。
那只手掌继续下压。
看似缓慢,却避无可避。
萧长生感觉整个天空都塌了下来。
他引以为傲的尸龙变,那坚不可摧的紫金皮肉,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
“给老夫……开啊!!!”
萧长生怒吼,双臂擎天,试图托住那只落下的手掌。
咔嚓。
咔嚓。
他的骨骼开始崩裂,肌肉开始瓦解。
他那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压回了地面,双膝重重跪在碎石之中,砸出两个深坑。
“啊啊啊——!!!”
萧长生发出不甘的咆哮,拼命想要站起来,想要调动地底最后的龙气反抗。
但那只手掌,就像是定海神针,死死压在他的头顶。
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渐渐地。
萧长生的挣扎停了下来。
他身上的紫金之色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乾枯瘦小的老头。
他跪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著半空中那尊依旧纤尘不染的琉璃法身。
眼中的凶光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一种……看到了终极答案后的释然。
“……你贏了。”
萧长生的声音很轻,隨著风沙飘散。
“老夫这一辈子,都在井里观天。”
“自以为守著这口井,便是守著天道,便是守著长生。”
他看著那尊法身,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老泪。
“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原来……路是这样的……”
巨掌继续下压。
萧长生那刚刚恢復年轻的身体,在这股恐怖的压力下,开始像瓷器一样龟裂。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求饶。
他昂著头,死死盯著那只落下的巨掌,盯著那尊高高在上的法身。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意。
“这就是……宗师之上的风景吗……”
“真美啊……”
话音落下。
萧长生的身体开始崩解。
没有血肉横飞,他就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沙雕,在风中一点点散去,化作了尘埃。
只留下那断裂的缚龙索,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皇室老祖,大梁最后的底蕴。
陨落。
……
角落里。
萧衍瘫坐在地上,目睹了这一切。
他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
因为他已经嚇傻了。
季夜收回手。
头顶的法身缓缓隱没,重新归於灵台。
他转过身,走向萧衍。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萧衍的心臟上。
噠。
噠。
他看著那个连灰都不剩的老祖宗,又看著那个缓缓收回法身、向他走来的季夜。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输了。
彻底输了。
连老祖宗都不是一合之敌,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他?
季夜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阴影投下,笼罩了这位大梁的天子。
“走吧。”
季夜伸出仅剩的右手,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萧衍的后颈。
“去哪?”萧衍终於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金鑾殿。”
季夜提著他,转身向外走去。
“那里地方大,亮堂。”
“適合写字。”
……
太和殿。
文武百官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
殿外的喊杀声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胜负已分。
只是不知道,走进这扇门的,会是那位大梁帝王,还是那个白髮独臂的杀神。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大殿门口的光线一暗。
季夜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著一个明黄色的物体,像是提著一件破衣服。
那是萧衍。
大梁的皇帝。
季夜隨手一甩,將萧衍扔在了龙椅前的丹陛之上。
“陛下!”
几名忠心的老臣惊呼出声,想要衝上去搀扶,却被季夜冰冷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季夜没有坐龙椅。
他只是站在龙椅旁,手扶著椅背,目光扫过下方那群瑟瑟发抖的权贵。
“都到了?”
季夜淡淡开口。
“那就开始吧。”
他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萧衍。
“陛下,这把椅子太硬,不適合你坐了。”
“写吧。”
王猛走上前,將笔墨纸砚重重地拍在萧衍面前。
萧衍颤抖著爬起来,看著那张空白的圣旨,又看了看季夜那张冷漠的脸。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神经质,有些癲狂。
“写。”
萧衍颤抖著拿起笔。
“啪。”
一滴浓墨不堪重负地从笔尖坠落,砸在明黄色的绢布上,瞬间晕染开来。
“写……写什么?”
萧衍的声音带著哭腔,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写禪位詔书。”
季夜淡淡道。
“禪位给谁?”萧衍下意识地问。
季夜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你觉得呢?”
萧衍的手指僵硬,那支平日里轻若无物的御用紫毫,此刻却重得像座山。
他死死盯著明黄色绢布上的那团污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像极了一块在他心头扩散的尸斑。
这就是他的江山?
这就是他忍辱负重秦家十年、甚至不惜唤醒老祖宗也要守住的基业?
就这么……脏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髓,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种极度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咯……咯咯……”
他的喉咙里突然挤出一串古怪的声响,像是笑,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在抽气。
太可笑了。
真的太可笑了。
“朕……朕写……”
萧衍一边哆嗦著,一边落笔。
但他写得很慢。
“季……季爱卿……”
萧衍突然抬起头,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认真。
“这禪字……是示字旁……还是衣字旁?”
全场死寂。
“且慢!!”
一声怒喝,如惊雷般在大殿中炸响。
一名身穿緋红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臣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张正言。
他指著季夜,手指剧烈颤抖,眼中满是血丝。
“季夜!你这乱臣贼子!!”
“你弒杀禁军,囚禁君父,如今竟敢逼宫篡位?!”
“大梁养士三百年,岂容你这等逆贼猖狂!!”
张正言一步步走向丹陛,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今日,老夫便是血溅五步,也要阻你这狼子野心!!”
“张大人……”
周围的官员有人想要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季夜看著这个老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多了一丝敬意。
这是个有骨气的人。
可惜,骨气救不了大梁。
“张大人。”
季夜轻声说道。
“你看这大梁,还有救吗?”
“北境三州尽失,流民易子而食。朝堂之上,秦家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皇帝昏庸无能,只会玩弄权术,甚至不惜引狼入室。”
“这样的朝廷,留著何用?”
“住口!!”
张正言怒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虽不仁,臣不可不忠!这是天理!这是人伦!!”
“你坏了规矩,便是禽兽!便是天下共诛之!!”
说完,他猛地转身,看向那根雕龙的金柱。
“先帝啊!老臣……来见您了!!”
砰——!!!
一声闷响。
鲜血四溅。
张正言一头撞死在金柱之上,脑浆迸裂,红白之物染红了金龙的眼睛。
大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鲜血滴落的声音。
又有两名御史站了起来,面色惨白,却眼神决绝。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我等愿隨张大人而去!!”
砰!砰!
又是两声闷响。
三具尸体,倒在大殿之上。
用他们的血,维护著这摇摇欲坠的旧秩序。
季夜看著那三具尸体,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阻止。
这是旧时代的殉道者。
值得尊重,但也仅此而已。
“还有吗?”
季夜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群臣。
没人再动了。
秦牧之跪在最前排,头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们,此刻都成了哑巴。
“很好。”
季夜转过身,看向还在发抖的萧衍。
“陛下,別让张大人的血白流。”
“写吧。”
萧衍看著那根沾满脑浆的柱子,眼中的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了。
他不再发抖。
一种极度的恐惧过后,反而生出了一种荒诞的平静。
“好……好……”
萧衍提笔,在圣旨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朕……不,我……该怎么写?”
他抬起头,看著季夜,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著一种近乎諂媚的討好。
“是写顺天应人,还是写才德兼备?”
“您觉得……哪个词更能配得上您现在的威风?”
季夜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隨你。”
萧衍低下头,笔走龙蛇。
片刻后。
他扔下笔,拿起那方传国玉璽。
那方代表著至高无上权力的玉璽,此刻在他手里沉重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啪。”
印章落下。
鲜红的印泥,盖住了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
大梁,亡了。
萧衍双手捧著圣旨,高高举过头顶,跪行至季夜脚下。
“罪人萧衍……禪位於……天策上將季夜。”
“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凉。
季夜接过圣旨。
他没有看一眼,隨手递给了身后的王猛。
王猛捧著圣旨,双手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是多少兄弟用命换来的啊。
季夜站在丹陛之上。
他没有坐那张龙椅。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负单手,看著殿外渐渐升起的太阳。
阳光洒进大殿,照亮了地上的血跡,也照亮了他那满头的白髮。
“从今天起。”
季夜的声音平静,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天下,换个活法。”
群臣面面相覷。
最终,秦牧之第一个伏下身去,额头贴地。
“臣秦牧之……叩见吾皇!!”
紧接著。
如多米诺骨牌一般。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动了整座皇宫。
季夜听著这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他只是觉得有些累。
这把椅子,是用尸骨堆起来的。
坐上去,並不舒服。
但他必须坐。
因为只有坐在这里,他才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看到那天际尽头,正在酝酿的……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