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是被刚才那声巨响震碎了胆子,停滯了许久,才敢重新在这片修罗场上呜咽。
烟尘落定。
没有欢呼,没有吶喊。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顏色——灰。
灰色的天,灰色的地,还有那座横亘在谷道中央、由无数岩石和尸骨堆砌而成的灰色坟墓。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惨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的脸,照在那乱石堆上,却照不出半点生气。
偶尔有一两只倖存的战马,拖著断腿在石缝间哀鸣,那是这死寂画卷中唯一的声响。
乱石之下,埋葬著三万条性命。
鲜血从石缝里渗出来,匯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在冻土上蜿蜒,很快就结成了冰碴。
冷。
刺骨的冷。
比刚才那毁天灭地的爆炸更让人心悸。
忽雷骑在马上,停在乱石堆的一箭之地外。
他的马在发抖,他也想抖,但他不能。
作为狼主,他见过无数次死亡。
他见过瘟疫横行,见过狼群撕咬,见过大雪封山冻死牛羊无数。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那一瞬间的天崩地裂,那一瞬间的雷火炼狱,让他这个不信鬼神的蛮子,第一次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那是凡人对“天威”的本能恐惧。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座尸山,看向那个站在废墟顶端的青衫人影。
季夜就站在那里。
衣衫单薄,身形瘦削。
风吹起他鬢角的那几缕白髮,在惨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不像是人。
倒像是这片死地里长出来的一株毒草,吸乾了周围所有的生机,独自妖艷。
“真气外放……百步点火……”
忽雷的喉咙里滚出几个乾涩的音节,声音颤抖得厉害。
“宗师……”
只有宗师,才能引动天地之威。
只有宗师,才能將真气凝练如实,隔空百步而不散!
那个情报是假的!秦牧之那个老狗害我!
这哪里是什么八百残兵?这分明是有一位大梁的宗师坐镇!
他的手死死攥著韁绳,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不甘心。
四万大军,还没摸到城墙,就折损了大半。
但他更不敢动。
那个青衫人手里提著的剑,虽然没有再发光,但那股隔著几百步都能感受到的森寒剑意,就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再进一步,便是死。
“大帅……”
身旁的副將脸色煞白,牙齿咯咯作响,“撤……撤吧……”
这仗没法打了。
蛮族的勇士不怕刀枪,不怕流血,但他们怕鬼神。
在他们眼里,那个站在山顶的男人,就是索命的厉鬼。
忽雷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稍微压下了心头的恐惧。
他最后看了一眼季夜。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狂妄,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一种被打断了脊樑的颓然。
“撤。”
忽雷调转马头。
没有號角,没有整队。
剩下的一万多蛮族残兵,如蒙大赦,丟盔弃甲,甚至连倒在地上的大纛都没人去扶。
他们像是一群被嚇破了胆的野狗,夹著尾巴,仓皇地向北方逃窜。
来时如黑云压城,去时如丧家之犬。
……
季夜站在乱石顶端,看著那条黑色的长龙消失在地平线上。
直到確认最后一个蛮兵的身影彻底消失,他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微微佝僂了一下。
“噗。”
一口暗红色的淤血,顺著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脚下的岩石上。
那是强行引动真气、透支心神的代价。
但他没有擦。
他只是缓缓坐了下来,坐在那堆乱石上,將不寿剑横在膝头。
风更大了。
吹得他那身单薄的青衫猎猎作响。
“季大人。”
一道幽灵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乱石堆下。
黑衣,蒙面,背著一把与他不相称的巨弓。
是影子。
长公主府的暗卫首领,半步宗师的高手。
在他身后,一百名同样黑衣裹身的死士,正如鬼魅般从城墙两侧的暗堡中撤出。
刚才那漫天的弩雨,正是出自他们之手。
影子抬起头,看著坐在高处的季夜。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在听雪楼时的审视与傲慢,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惊悚。
刚才那一幕,忽雷看在眼里,他也看在眼里。
两道赤红剑气,横跨百丈,精准点燃引线。
那不是內劲。
那是真气。
纯粹、凝练、霸道的真气。
“您……破境了?”
影子的声音有些乾涩,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恭敬。
作为半步宗师,他比谁都清楚那一步有多难。
那是天堑,是无数惊才绝艷之辈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才多大?
而且,他能感觉到,季夜身上的气息很古怪。
不像是正统宗师那种圆融如意的浩瀚,反而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腥与死寂。
就像是一把为了杀戮而强行开锋的凶兵。
季夜低头,看著影子。
那双眸子里,左眼银白如霜,右眼猩红如血,虽然一闪而逝,却让影子如坠冰窟。
“影子。”
季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影子的耳膜。
“你也想试试我的剑?”
影子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后的汗毛瞬间倒竖。
那是生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不敢。”
影子低下头,抱拳一礼。
这一礼,比他在长公主面前还要深。
“属下只是……震撼。”
“震撼就好。”
季夜收回目光,手指轻轻弹了弹不寿剑的剑脊。
“回去告诉殿下。”
“这落雁口,我守住了。”
“那一千架神臂弩,那一百名死士,还有那些行军丸……”
季夜从怀里摸出一颗蜡封的药丸,那是皇室秘制的“行军丸”,一颗足以顶三天飢饿,是真正的救命粮。
“这份情,季某记下了。”
“但……”
季夜的话锋一转,手指微微用力,那颗蜡丸在他指尖化为粉末,隨风飘散。
“光吃药,是长不出獠牙的。”
“殿下给的这点东西,够活命,却不够拼命。”
影子心中一凛。
他听懂了。
季夜是在说,长公主虽然给了支援,但依然留了后手。
那些行军丸只能维持基本的生存,却无法支撑一支大军长途奔袭、反攻蛮族。
这既是支援,也是一种控制。
但现在,面对一个疑似宗师的强者,这种控制显得如此可笑且危险。
“属下……明白。”
影子深吸一口气,“属下这就修书回京,让殿下再调拨粮草……”
“不必了。”
季夜打断了他。
他缓缓站起身,儘管身形有些摇晃,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既然你们给的不够,我就自己去取。”
“王猛!”
季夜一声低喝。
“在!”
早已带著人衝下城头的王猛,浑身是血,却精神抖擞地爬上乱石堆。
“打扫战场。”
季夜指了指那些还在冒著青烟的石缝,以及远处蛮族丟弃的大量輜重。
“能用的兵器甲冑都收起来。蛮子虽然跑了,但他们丟下的輜重不少,够我们吃几天了。”
“告诉弟兄们,今晚开荤。”
“我们要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
“是!”
王猛领命,转身对著那八百悍卒大吼:“都听到了吗?统领有令,打扫战场!把蛮子的肉都给我抢回来!”
……
入夜。
落雁口內,一片死寂。
没有庆功宴,没有欢呼声。
所有人都累瘫了。
那一战,虽然他们只是扣动了扳机,只是看著山崩地裂,但那种精神上的衝击,比肉体上的疲惫更甚。
中军大帐內,烛火摇曳。
季夜坐在案前。
他面前摆著一大盆煮得烂熟的马肉,旁边还有一堆剥开的行军丸。
他吃得很快,也很凶。
一口马肉,一颗药丸。
那种狼吞虎咽的架势,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一指断山河的宗师,倒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难民。
每吞咽一口,他苍白的脸色就红润一分。
那团在他丹田內沉寂下去的血色真气,就像是一头冬眠的野兽,正在贪婪地汲取著这些血食的能量,一点点甦醒过来。
影子站在帐角阴影处,像是一尊雕塑,一言不发。
他在观察季夜。
越观察,越觉得心惊。
这个年轻人,在刚刚创造了如此惊天大捷之后,竟然没有丝毫的狂喜,反而冷静得像是在算帐。
而且,他吃东西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传说中那些以人为食的魔道巨擘。
“先生。”
王猛掀帘而入,手里拿著一份清单。
“清点完了。蛮子丟下的輜重不少,肉乾、奶酒,加上殿下送来的行军丸,够咱们吃一个月了。”
“一个月……”
季夜咽下最后一口肉,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足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虎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摩挲著上面冰冷的纹路。
“王猛。”
“在。”
“你觉得,这仗打完了吗?”
王猛一愣:“蛮子主力尽丧,忽雷也被嚇破了胆,短时间內应该不敢再南下了吧?”
“蛮子是打完了。”
季夜抬起头,目光幽深,看向南方。
那里是天都城的方向。
“但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秦家断了我的粮,皇室在看我的戏。”
“现在,戏唱完了,角儿没死,反而成了名角儿。”
季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你说,那些搭台子的人,现在是什么心情?”
王猛心中一凛。
“先生的意思是……”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季夜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掩盖了白天的血腥与罪恶。
“秦牧之不会让我活著回天都的。”
“萧红袖虽然保我,但她更是一个商人。如果我的价码太高,高到她付不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卖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影子。
影子依然低著头,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季夜说的是事实。
皇室无亲情,更无义气。
“所以……”
季夜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冰凉刺骨。
“我们不能等他们来接。”
“我们要自己回去。”
“带著这三万颗人头的军功,带著这八百个见过血的弟兄。”
“一路杀回去。”
季夜猛地握紧拳头,掌心的雪水被捏碎。
“告诉弟兄们,休整一夜。”
“明日拔营,班师回朝。”
“这一次,我要让天都城的那帮老爷们看看……”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究竟长什么样。”
风雪中。
季夜的身影有些佝僂,有些单薄。
但在王猛和影子的眼中,那个背影却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比那崩塌的山峦还要重。
尤其是影子。
他看著那个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也许,长公主这次……养出了一条连她自己都拴不住的龙。
乱世的帷幕,才刚刚拉开一角。
而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人,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剑。
不寿剑。
只爭朝夕,不问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