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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谁砸饭碗,我砸谁!
    周明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没有激起半点迴响,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烙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图纸,就是律法。
    这六个字,比他刚才用锻工锤砸烂机器的声音,还要振聋发聵。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钱振华手里那捲厚厚的图纸,眼神各异。
    年轻的工人们,眼里是茫然和一丝丝被点燃的好奇。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公差,什么叫流水线,但他们看懂了厂长那不容置疑的態度,也感受到了那份图纸里蕴含的,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森严秩序。
    而那些老师傅们,以王师傅和老李为首,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的目光,从震惊,到怀疑,最后化为了深深的牴触和被冒犯的愤怒。
    什么叫你们的经验可以不算数?
    他们靠什么吃饭的?
    不就是靠这几十年的经验,靠这双比卡尺还准的手吗?
    现在,一个毛头小子,拿著一卷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就想把他们吃饭的傢伙给废了?
    把他们这些受人尊敬的老师傅,当成只会拧螺丝的傻子?
    王师傅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往前站了一步,沙哑的嗓子响起:“厂长,我……我听不明白。”
    “我干了三十年钳工,从学徒干到老师傅,我师父传给我的手艺,就是手上的感觉。这块铁,要磨掉多少,要留多少,我心里有数,我这双手,就有数!”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指甲缝里全是黑色机油的手。
    “您现在说,我这双手不算数了,得听这纸上画的道道?这……这不成笑话了吗?”
    “是啊厂长!”老李也忍不住开了口,他指著那台被砸烂的机器残骸,“那台机器,轴承座是我配的,松是鬆了点,可我加个垫片,用两年保准没问题!王师傅那个紧了,他拿小锤一敲,不也进去了?咱们一直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一个萝卜一个坑,机器能转,能干活,不就行了吗?”
    “把人当成机器使,一个动作干一天,那人不成傻子了?”
    他的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立刻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就是啊,这活儿还咋干啊?”
    “我这眼睛就是尺,还要啥卡规?”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老师傅们你一言我一语,积压在心里的不满,终於爆发了。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从压抑的死寂,变得嘈杂而对立。
    钱振华拿著图纸,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周明要搞的这场革命,最难的一关,来了。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问题。
    是几十年来形成的,根深蒂固的生產习惯和工匠尊严的问题。
    周青看著眼前这几乎要失控的场面,心急如焚。
    他一把拉住周明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小明!你看这……这没法弄啊!老师傅们都不服,这厂子还怎么开下去?”
    周明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那些群情激奋的老师傅。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王师傅,这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的人。
    “王师傅,我问你,你的手,准。”
    “老李的手,准不准?”
    王师傅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他?他那手艺,比我还差点火候。”
    周明又看向老李:“老李,你觉得王师傅的手,准不准?”
    老李哼了一声:“他好面子,有时候磨过了头,还得我给他找补。”
    周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所有老师傅。
    “你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手艺最好,自己的感觉最准。那我再问你们,如果今天,我们不是造一百台机器,是造一千台,一万台呢?”
    “你们谁的手,能保证这一万台机器上的每一个零件,都一模一样?”
    “坏了的零件,从另一台机器上拆下来,能直接换上吗?”
    “你们谁敢站出来,给我打这个包票?”
    一连串的问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老师傅的脸上。
    车间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没人能打这个包票。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做的活儿,自己心里有数。换个人来,准保得重新配。
    这就是手艺,独一无二。
    但也正是这份独一无二,让他们在周明的问题面前,哑口无言。
    看到眾人沉默,周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我不是不尊重大家的手艺。相反,我非常尊重。”
    “但时代变了。客户要的,z-f要的,不是一百台长得差不多的机器,而是一百台一模一样的,可以隨时维修,隨时更换零件的工业品!”
    “我们的手艺,要用在更关键的地方。比如,钱总工,你带著王师傅他们,去给我造出图纸上这些最精准的『卡规』和『量具』!这,才是需要顶尖手艺的地方!”
    “把你们的经验,变成所有人都能遵守的標准!这,才是老师傅们最大的价值!”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又给足了老师傅们面子。
    钱振华听得眼睛发亮,他没想到,周明不仅懂技术,还懂人心。
    王师傅和老李等人,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陷入了沉思。
    他们似乎,有那么一点点,被说动了。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角落里响了起来。
    “说得好听!又是律法,又是標准的,说白了,不就是信不过我们这些老师傅,想换个法子折腾我们吗?”
    说话的,是钳工组一个姓刘的老师傅,平时就喜欢倚老卖老,散布点小道消息。
    他这一开口,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老刘说得对!搞这么复杂,到时候活儿干得慢了,工分少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就是!我们拿的是死工分,干多干少一个样,凭啥要听你的,费这个二遍事?”
    矛头,最终指向了最核心,最现实的问题——钱。
    周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道理讲到这里,已经到头了。
    剩下的,靠讲是讲不通的。
    就在他准备拿出自己最后的杀手鐧——计件工资制度时,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身影,动了。
    周青。
    他鬆开了拉著周明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群闹得最凶的老师傅面前。
    他没有看周明,也没有看钱振华。
    他的目光,像两把钳子,死死地钳住了那个姓刘的老师傅。
    周青什么话也没说。
    他就那么站著,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像一座铁塔,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车间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著周青,这个平日里只会憨厚地笑,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代厂长。
    姓刘的老师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撑著脖子,色厉內荏地喊道:“周……周厂长,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周青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比王师傅的手,更大,更粗糙,也更嚇人的手。
    那是扛过麻袋,挖过荒地,在工地上搬过砖的手。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那个姓刘的老师傅,然后,又缓缓扫过其他几个跟著起鬨的人。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又沉又硬。
    “我,周青,大字不识几个,不会讲什么大道理。”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雷!
    “没有我弟周明,咱们这群人,现在,还在曹家屯,刨那二亩薄地!一年到头,见不著一滴油腥!你婆娘,你娃,还得饿著肚子等你那点可怜的工分!”
    “没有我弟,就没有明远厂!你们,就拿不著现在这份,比国营厂工人都高的工钱!”
    “没有这份一百台的合同,明远厂,下个月就得关门!你们所有人,都得滚蛋回家!”
    他往前踏了一步,巨大的压迫感让姓刘的老师傅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现在,我弟,为了让咱们厂活下去,为了让你们能继续有活干,有钱拿,想办法改东西!”
    “你们不帮忙,不出力,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在这里带头起鬨!”
    他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像一头被惹怒的公牛。
    “我告诉你们!”
    “谁他娘的,想砸了明远厂这个饭碗,想砸了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他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姓刘老师傅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
    “我就先他娘的,砸了谁的饭碗!”
    “第一个,就从你开始!”
    周青双眼通红,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为了守护家人,守护饭碗的狠劲,彻底爆发了!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周青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镇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哥。
    这不是那个憨厚的周青,这是一个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可以拼命的男人!
    姓刘的老师傅,被他提在半空,嚇得脸都白了,两条腿不住地打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明看著大哥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哥才真正成为了这个工厂,无可替代的“王”。
    一个靠技术,一个靠人心。
    兄弟俩,缺一不可。
    周青鬆开手,姓刘的老师傅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
    周青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那些刚才还在起鬨的老师傅,全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周青转过身,走回周明身边,脸上的狠厉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憨厚的大哥。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明,哥……哥是不是太衝动了?”
    周明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哥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为他扫平了最大的障碍。
    现在,轮到他了。
    周明走到那张铺著图纸的工作檯前,拿起了旁边的一根粉笔。
    他在车间的黑板上,用力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明远厂薪酬改革方案】
    他转过身,面对著所有已经安静下来的工人。
    “大哥说得对。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折腾大家,而是为了让大家,能赚更多的钱,过上更好的日子。”
    “从明天开始,工厂废除『死工分』制度!”
    “我们搞,『工序计件』!”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以前,王师傅你装配一台机器,三天,拿三十个工分。”
    “以后,你只负责加工滚筒主轴这一个零件。图纸要求,直径40毫米,公差0.01。你用你最好的手艺,给我造一个最標准的『卡规』出来。”
    “然后,你教你带的徒弟,让他加工。加工一个,就用卡规去卡一下。卡得进去,严丝合缝,就算一个合格件。”
    “一个合格件,记0.5个工分。你徒弟手脚快,一天干两百个合格件,他一天就能挣一百个工分!一个月下来,他拿的钱,比以前多三倍!”
    “而你,王师傅,作为这道工序的负责人和质检员,你手下的人產出的合格件越多,你的奖金就越高!”
    “干得越多,拿得越多!干得越好,拿得越多!”
    “上不封顶!”
    一番话,像是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工人们,特別是那些年轻力壮,学东西快,却一直被老师傅压著的年轻工人,眼睛“刷”的一下,全都亮了!
    干多干少不再一个样!
    凭本事吃饭!
    这……这简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刚才还因为对立而死寂的空气,瞬间被一股火热的,名为“欲望”的气息给点燃了。
    就连那些老师傅,心里也开始活络起来。
    自己当工序负责人,带徒弟,拿奖金?
    这听起来……好像也不赖?
    周明看著眾人脸上表情的变化,知道,这场仗,他贏了。
    一场是关乎生存的威胁。
    一场是关乎利益的诱惑。
    大哥的“大棒”,和他的“胡萝卜”,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场足以顛覆工厂命运的革命,在扫清了最后的障碍后,终於可以,正式开始了。
    他看向钱振华,这位总工程师的眼中,也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周明点了点头。
    是时候,让这个时代,见识一下真正的工业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