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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牛肉丸的灵魂
    “你……你这个不孝子!”
    牛叔指著阿豪,气到嘴唇都在发白。
    “我打死你!”
    他抄起旁边一根擀麵杖,抡起来就要往阿豪身上招呼。
    阿豪脖子一梗。
    他不躲。
    反而把胸膛挺得更高了。
    “打啊!你打死我算了!”
    他红著眼睛嘶吼。
    “我就是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一天到晚守著个破店,累死累活还挣不到几个钱!这有错吗?”
    “你……”
    牛叔高高举起的擀麵杖,在半空中凝固。
    他看著儿子那张写满倔强与不甘的脸,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滚烫的水汽。
    手,无力地垂落。
    整个小店,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父子俩就这么对峙著。
    一个眼神里是倾泻而下的失望。
    一个胸腔里是无处发泄的委屈。
    空气中,横亘著一道名为“代沟”的,无法跨越的深渊。
    林晓看著这一幕,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又是熟悉的剧本。
    他站起身。
    端起自己那碗还剩下大半的牛肉丸汤。
    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已经心灰意冷,准备放弃沟通的老人面前。
    “老师傅。”
    林晓的声音很平静。
    牛叔抬起头,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您的这碗汤,很好。”
    林晓將碗,轻轻放在牛叔面前的桌上。
    “汤醇,丸弹,芹菜末提鲜,是地道的老味道。”
    牛叔的脸上,划过一丝难以觉察的自豪。
    “但是。”
    林晓话锋一转。
    “这丸子,还差了点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牛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这辈子,最自信的,就是自己这手打牛肉丸的功夫。
    在整个潮汕地区,他敢认第二,就没人敢去认第一。
    今天。
    竟然被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当著他儿子的面,说“差了点东西”?
    “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牛叔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这丸子,差了什么?”
    林晓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从那个巨大的吉他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刀。
    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锈跡的,剔骨刀。
    然后,他走到案板前。
    那里,还剩下大半块阿豪刚刚捶打了半天,却不得要领的牛后腿肉。
    他拿起刀。
    在牛叔和阿豪,那充满了困惑的目光中。
    林晓的手,动了。
    那把锈跡斑斑的剔骨刀,在他的手里,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它不再是刀。
    是一根拥有知觉的,最灵巧的探针。
    刀尖沿著牛肉的肌理,顺著筋膜的走向,以一种羚羊掛角般的精准,行云流水地,滑过。
    “唰!唰!唰!”
    没有斩,没有切。
    只有一种,庖丁解牛般的,顺势而为。
    短短十几秒。
    那块原本完整的牛后腿肉,被他拆解成了十几个部分。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每一块肉,都剔除了所有多余的筋膜和脂肪。
    只剩下最纯粹,最精华的,鲜红色的瘦肉。
    “这……这是……”
    牛叔看著案板上,那些被完美分割开来的牛肉,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暴睁!
    他打了一辈子牛肉。
    他比谁都清楚,一头牛身上,不同部位的肉,其肉质,口感,纤维的走向,都截然不同。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
    只用了十几秒!
    就將这块肉,按照最完美的肌肉纹理,进行了最彻底,最精准的分解!
    这已经不是刀工了!
    这是对“牛”这种生物,最深刻,最极致的理解!
    是一种,浸淫此道数十年,也未必能触及的,宗师之境!
    “老师傅,现在,您看出来,差了什么吗?”
    林晓的声音,幽幽响起。
    牛叔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著案板上那些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颗,由一整块肉粗暴捶打而成的牛肉丸。
    他那张总是写满骄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恍然,以及隨之而来的……羞愧。
    他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了。
    自己打的丸子,为什么总是感觉,还差了那么一丝“魂”。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只是粗暴地,將一整块肉,用蛮力,捶打成泥。
    他从未想过,要去倾听,每一束肌理,它们自己的“声音”。
    他从未想过,要去尊重,每一条筋膜,它们自己的“脾气”。
    他的手艺,是顶级的。
    但他对食材的理解,却还停留在,最浅薄的表层。
    “我……我……”
    牛叔指著案板,你了半天,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建立起来的,关於牛肉丸的所有骄傲和自信。
    在这一刻。
    被这个年轻人,用一把最普通的剔骨刀,给彻底的,肢解了。
    而旁边的阿豪,看著自己父亲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看案板上那堆,宛若艺术品的牛肉。
    他那颗年轻气盛,桀驁不驯的心,也遭受了山崩海啸般的衝击。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做一颗小小的牛肉丸,里面竟然藏著如此深奥,如此复杂的学问。
    他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那套只追求效率和產量的“机器理论”,在真正的“匠心”面前,是何等的浅薄,与可笑。
    就在父子俩,都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中时。
    林晓,又动了。
    他没有去拿那两根沉重的方形铁棒。
    他只是,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两把小小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圆头木槌。
    然后,他拿起案板上,那块被他分割出的,最核心,也最精华的“肉眼心”。
    他开始,捶打。
    他的动作,不快。
    也不重。
    甚至,看起来有些轻描淡写。
    但那两把木槌,在他的手中,却奏响了奇蹟。
    它们以一种极快的,充满了韵律感的频率,在牛肉上,跳跃,起舞。
    “篤,篤篤,篤篤篤——”
    那声音,不再是阿豪捶打时,那种沉闷的,暴力的“砰砰”声。
    而是一种,清脆的,悦耳的,充满了音乐感的,如同寺庙晨钟暮鼓般的奇妙声响。
    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敲击在牛肉纤维最脆弱的节点。
    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地,將肉质打散,却不破坏其最基本的生命结构。
    那不是在打肉。
    那是在给这块肉,做一次最深层次的,灵魂的“唤醒”。
    是在激活,它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最原始,也最高贵的,生命力。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厨子做菜。
    他们是在欣赏一场,由木槌与牛肉,共同演绎的,最顶级的,打击乐表演。
    仅仅几分钟。
    当林晓停下动作时。
    案板上那块鲜红的牛肉,已经变成了一滩肉糜。
    色泽粉嫩,细腻如丝绒,却又充满了惊人弹性的,完美的肉糜。
    那肉糜,在灯光下,甚至闪烁著一层淡淡的,诱人的光泽。
    牛叔看著那滩肉糜,那双浑浊的老眼,彻底失去了焦距。
    他的呼吸,几乎停滯。
    他死死盯著案板上那滩,在他看来已经不能称之为“肉糜”的东西。
    那是一团,拥有生命的,正在呼吸的“肉之精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团粉色的肉糜里,蕴藏著一股澎湃的,呼之欲出的生命力!
    他打了一辈子牛肉丸。
    他做梦都想达到的,那种让肉“活”过来的境界。
    今天,竟被一个年轻人,用两把最普通的小木槌,轻描淡写地,实现了。
    他那颗跳动了七十年的,属於匠人的心臟,被一股巨大的,混杂著敬畏、嫉妒、与无尽挫败感的情绪,给狠狠地攥住了。
    而林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將那滩完美的肉糜,用手,团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丸子。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像是在安抚丸子里,那刚刚甦醒的“灵魂”。
    然后,他没有將丸子直接下锅。
    而是,从后厨那个大冰柜里,拿出了一大块,晶莹剔透的冰块。
    他又一次地,在牛叔和阿豪,那充满了不解的目光中。
    將那些刚团好的,还带著体温的牛肉丸,一颗一颗,轻轻地,放在了冰块之上。
    “滋——”
    一声细微的,蛋白质遇冷急速收缩的声响。
    丸子的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紧致的“外壳”。
    “这……这是在做什么?”阿豪终於忍不住,小声问道。
    “锁汁。”
    林晓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用瞬间的低温,將丸子內部,那股被捶打出来的,最精华的肉汁,彻底锁死。”
    “这样,在下锅煮的时候,它的味道,才不会流失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