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后脑勺的疼痛依旧拒绝。
陈建军感觉自己的喉子都要冒火。
浑身滚烫,却又冷得直打哆嗦。
他知道自己发烧了。
雨后的清晨,空气更加刺骨。
他光溜溜地蜷缩在桥洞的角落里,身上沾满了泥污和尿渍,狼狈得像条野狗。
不能再待下去了,等天再亮些,行人多起来,他这副样子被人发现,肯定会被当成流氓抓起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陈建军咬紧牙关,忍著眩晕和噁心,小心翼翼地爬出桥洞,躲在河堤的灌木丛后,紧张地向外看去。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
只不过,大多都是早起买菜或者赶早班的工人。
陈建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走一步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必须儘快搞到一身衣服!
陈建军抬眼开始观察河边那排低矮的房屋。
突然,他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墙內,拉著一条晾衣绳,上面掛著几件洗好的衣服。
陈建军瞬间大喜。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確认没人注意。
然后他便像做贼一样,猫著腰,悄悄地摸了过去。
只可惜,他靠近了才发现,晾著的衣服並不多。
一件女人的花衬衫,一条蓝色的裙子,还有两件小孩子的衣裤。
陈建军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没有適合他身材的男装。
时间不等人!
远处已经传来了自行车铃鐺声。
陈建军一咬牙,伸手飞快地扯下那件看起来最大號的男孩衣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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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有些破烂的蓝色上衣和一条绿色的、裤腿短一截的裤子。
他慌慌张张地套上。
衣服紧绷在身上,扣子勉强能扣上,裤子更是短了一大截,整个人看起来滑稽又可悲。
但现在的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有总比没有强。
穿上这身极不合身的童装。
陈建军总算感觉稍微有了点遮羞布。
接下来,就是去单位了。
陈建军打算去跟同事借点钱,实在不行,去找领导申请,提前支取一下下个月的工资。
他低著头,不敢看路,快步朝著街道办走去。
清晨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路边卖油条、豆浆、餛飩的小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那味道,勾得陈建军肚子咕咕直叫,胃里一阵阵抽搐。
他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现在身无分文,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
一路上,他这身怪异的打扮引来了不少人注意。
有早起锻炼的大妈好奇地打量他,有结伴上学的孩子指著他窃窃私语,甚至发出鬨笑。
陈建军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只想儘快赶到单位。
终於,熟悉的街道办大院出现在眼前。
陈建军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几乎是冲了进去。
单位里已经有人了。
几个同事正在打扫卫生、打开水。
看到陈建军这副模样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平时跟他关係还不错的办事员小张最先反应过来,惊讶地走上前。
“建军哥?你……你这是咋了?跟人打架了?这身衣服……”
陈建军脸色惨白,还別说,他现在这副模样,確实很像刚跟人打完架,还是打输了的那种。
“没……没事。”
陈建军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张,我……我有点急事,想……想找你帮个忙。”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恳求道。
“能……能借我点钱吗?十块……不,五块就行!我过两天发了工资就还你!”
小张看著他狼狈的样子,又看看周围同事投来的好奇目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毛票,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一块钱。
小张这才尷尬地说。
“建军哥,真不巧,我……我今儿就带了这点早饭钱。你……你要不去问问別人?”
一听陈建军要借钱,原本几个靠前凑热闹的同事,瞬间散开。
都是一个单位,谁不知道谁。
陈建军月月把工资都花给李晓云身上,在单位都不是秘密。
陈建军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看著周围同事或好奇或躲闪的目光。
他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不过,他並没有放弃。
他又硬著头皮向另外两个平时关係还不错的同事开口。
“王哥,我……我遇到点难处,你看……”
“李姐,能不能……”
结果无一例外,不是推说没带钱,就是藉口家里也困难。
陈建军这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世態炎凉。
平时一起抽菸喝酒称兄道弟,真到了落难的时候,连几块钱都借不出来。
绝望之下,他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了领导身上。
也许领导能看在他是单位正式职工的份上,通融一下,让他预支点工资?
他鼓起勇气,走向领导办公室。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领导暴躁的训斥声,似乎是在为某个工作失误大发雷霆。
陈建军心里一紧,脚步顿住了,这个时候进去,岂不是撞枪口上?
但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他咬了咬牙,还是敲响了门。
“进!”
里面传来领导愤怒的声音。
陈建军推门进去,低著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主任……”
正在气头上的张主任一抬头。
看到门口站著的陈建军,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陈建军这身不伦不类、明显小了好几號的童装,加上他脸上、身上的泥污,还有那身上难闻的尿骚味,让他很不舒服。
“陈建军?你搞什么?”
张主任本就憋著火,这下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一拍桌子。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这是上班的地方!你穿的这是什么鬼东西?跟街上的二流子有什么区別?还有你身上这什么味儿?”
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把陈建军彻底骂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主任,我……我昨晚……”
“我什么我?”
张主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穿成这样来单位就是不行!严重影响单位形象!给我滚出去!把自己收拾乾净了再进来!不然你这个月的奖金就別想要了!”
“主任!您听我说!”
陈建军急了,也顾不得许多,带著哭腔喊道。
“我昨晚被抢劫了!钱和衣服都被抢光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找您商量,能不能……能不能先预支我点下个月的工资应应急?”
“预支工资?”
张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
“就你这样儿,还好意思来预支工资?我看你是昨晚不知道在哪鬼混,弄成这副德行!被抢劫?你怎么不去派出所报案?跑单位来闹什么?”
张主任根本不信他的说辞,只觉得他在找藉口,厌恶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滚!赶紧给我滚!別在这儿碍眼!保安!保安呢?”
两名保安闻声赶来。
领导指著面如死灰的陈建军。
“把他给我扔出去!没收拾利索之前,不准他进办公楼!”
“陈干事,请吧。”
保安虽然语气还算客气,但动作却是没有一点墨跡,一左一右搀住陈建军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架出了办公室,一直送到了大院门外。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陈建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单位的门,对他关上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路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他。
飢饿、寒冷、屈辱、绝望……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吞噬。
他漫无目的地走著,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他路过一个公共阅报栏。
玻璃窗里反射出他此刻的模样。
—个穿著滑稽童装、浑身脏污、失魂落魄的流浪汉。
不!
这不是我!
陈建军猛地闭上眼睛,內心发出无声的吶喊。
突然,李晓芸那张温柔甜美的脸庞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建军哥,我认定你了……”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对!
我还有晓云!
晓云那么爱我,她一定不会嫌弃我的!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让陈建军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臟又重新注入了活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晓云在棉织厂上班,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在厂里了。
去找她!现在就去找她!
她看到我这副样子,一定会心疼得掉眼泪,一定会帮我!
她工资虽然不高,但先借我点钱买身衣服、吃顿饭总没问题。
等缓过这口气,我再想办法……
陈建军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顾不上路人异样的目光,迈开脚步,朝著棉织厂的方向,拼命地跑去。
他要把自己所有的委屈和不幸都告诉晓云,他相信,他的晓云,一定会拯救他於水火之中。
很快,陈建国便跑到了棉织厂大门外。
远远望著那熟悉的大门,陈建国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只可惜,他现在这副样子,无论怎么搞,都跟体面不沾边。。
他鼓起勇气,低著头想混在几个下班出来的工人身后进去,却被眼尖的门卫一声喝住。
“站住!干什么的?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