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海碗油光鋥亮的红烧肉,一条浇著浓稠酱汁的整鱼,一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还有一盆冒著热气的白菜粉条燉豆腐。
虽然比不上城里的馆子,但在当时的农村,这已是最高规格了。
陈国富开了一瓶本地產的白酒,给陈国强和自己各倒上一杯。
“哥,我敬你!”
陈国富端起酒杯,脸色因激动和酒精有些泛红。
“今天这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唉,我哪当得上这个书记。”
“说这些干啥。”
陈国强跟他碰了下杯,抿了一口。
“是你自己人缘好,大伙信得过你。以后好好干,带著乡亲们把日子过红火。”
“哎!我一定尽力!”
陈国富重重地点头,隨即问道。
“哥,你这次回来,说有事要办,具体是打算干啥?有啥需要我处理的,你儘管说!”
陈国强夹了一筷子鱼肉,说道。
“我上次不是包了张万山河湾那块地吗?下午我打算去实地看看,量量尺寸,算算大概需要买多少塑料布。”
“塑料布?”
陈国富和王秀英都愣住了。
“哥,你要那玩意儿干啥?种地还用得上塑料布?”
陈国强笑了笑,现在解释大棚他们未必能理解,便含糊道。
“有个新想法,试试看能不能让地里冬天也长出菜来。具体成不成,还得摸索。你下午要是不忙,陪我一起去看看?”
“忙啥呀,刚选上,事儿还没交接呢。”
陈国富拍著胸脯。
“吃完饭我就陪你去!虽然哥你说的我不太懂,但给你搭把手、量量地没问题!”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伴隨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国富叔,秀英婶子……”
王秀英放下筷子走过去开门,只见秀儿拎著个小篮子站在门口,篮子里放著十来个鸡蛋。
“秀儿?快进来,吃饭没?一起吃点?”
王秀英热情地招呼。
秀儿摇摇头,走进院子,看到陈国强,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
“国强小叔,您……您在家就好。这是我攒的鸡蛋,自家鸡下的,您……您別嫌弃,拿著补补身子。”
陈国强一看就明白了,这丫头是特地来感谢他的。
他心里一暖,摆摆手。
“秀儿,你这孩子,心意小叔领了,鸡蛋你拿回去,给你爹妈和弟弟妹妹吃。你们家也不宽裕。”
“不,小叔,您一定得收下!”
秀儿却异常坚持,把篮子往王秀英手里塞。
“要不是您,我……我都不敢想现在啥样了。这点东西不算啥,就是我心里的一点念想。”
她说著,眼圈微微发红,態度十分坚决。
陈国强见她这样,知道再不收下,反而伤了孩子的心。
他示意王秀英把鸡蛋收下,然后温和地看著秀儿。
“好,小叔收下了。秀儿,別站著了,坐会儿。”
秀儿这才稍微放鬆些,拘谨地站在桌边。
陈国强看著她,想起这姑娘的机灵和韧劲,心里一动,问道。
“秀儿,小叔问你,你念书念到啥程度?”
秀儿眼神一黯,低声道。
“初中……初中念完了。考上高中了,可我爹说女娃子念那么多书没用,家里也没钱,就……就没上上。”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难过。
“初中毕业,很好了!”
陈国强点点头,这个文化程度在农村已经算是高学歷了。
记帐、学新技术都够用。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秀儿,小叔在河湾那边包了地,想搞点新名堂,就是我跟国富叔说的那种冬天也能种菜的法子。这事需要人帮忙,要心细、要认字、还得靠得住。你愿不愿意过来跟著小叔干?小叔给你开工资!”
秀儿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陈国强,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满是惊喜。
“小叔!您……您说的是真的?我……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啥活都能干,我不怕累!”
巨大的喜悦让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
陈国强也笑了。
“那咱们就说定了!等地弄好了,小叔就去叫你。这段时间,你也帮著打听打听,谁家有种菜的好把式,或者对摆弄新奇玩意有心得的。”
“哎!我记下了,小叔!”
秀儿用力地点头,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又说了几句閒话,秀儿才千恩万谢、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看著她充满希望的背影,陈国强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大棚计划,不仅是为了自己发財,也许,真能像他期望的那样,给这个苦命的丫头,还有像她一样的乡亲们,带来一条新的活路。
午饭过后,陈国强便和陈国富拿著工具,朝著河湾地走去。
来到张万山的那片地。
陈国强也是不由得感嘆。
这片地確实是块难得的好地。
土质鬆软肥沃,捏一把在手里都能感觉出油性来,靠近引水渠的那一侧土地更是湿润,挖下去尺把深就能见水。
只可惜荒了几年,杂草长得比人都高,甚至已经长出了一些小树,清理起来颇为费劲。
“哥,这地荒了真是可惜了。”
陈国富上前用铁锹铲断一丛顽固的荆棘。
“你看这土,多肥!要是好好伺候,长啥都差不了。”
陈国强点点头,心里更有了底。
当即,两人便开始清理起了上面的荒地。
两人一直干到太阳西斜,才终於把地清理出来。
夕阳的金光洒在刚刚清理出来的黑土上,泛著油亮的光泽。
陈国强拿出捲尺,招呼弟弟。
“来,国富,搭把手,咱们把地量量。”
兄弟俩一个拉尺,一个记数,很快就量出了结果。
这片河湾地形状还算规整,大致是个长方形,长约百米,宽约三十米,算下来足足有四亩半地。
“哥,这地不小啊,你打算咋弄?”
陈国富看著记下来的数字问道。
陈国强心里早已有了盘算。
他指著土地,比画著说。
“我琢磨了,这块地东西长,南北窄,正好顺著日照。我打算並排建四个大棚,每个大棚占一亩地。东西走向,这样採光最好。每个大棚之间留出三五尺宽的过道,方便以后进出和管理。”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大棚不用搞得太复杂,先用竹竿或者木头搭起骨架,上面覆盖厚厚的塑料薄膜。关键是密封和保温,晚上得用草苫子盖严实了。一头留门,另一头最好能开个通风口。”
陈国富虽然没见过所谓的大棚,但听哥哥讲得头头是道,也觉得很靠谱。
他兴奋道。
“哥,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在城里学的就是不一样!这要是真成了,冬天里能长出夏天的菜,那可真是了不得!”
“想法是好的,具体行不行,还得试过才知道。”
陈国强比较谨慎。
“第一步是先把材料备齐。塑料薄膜是大头,得去找找门路,看哪里能买到又便宜又结实的。竹竿或木头倒是好办,咱后山就有的是。”
“木头我来想办法!”
陈国富一拍胸脯。
“我现在是村支书了,组织几个劳力上山砍点合適的树干,这点权力还是有的。就当是给村里搞副业试点,大家肯定支持。”
“好!塑料薄膜我去跑。”
陈国强心里一阵温暖,有弟弟这个新上任的村支书支持,很多事情確实会方便很多。
“等材料齐了,还得请几个手艺好的木匠和泥瓦匠,把大棚的骨架扎结实点,不然一场大风大雪就完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陈国富干劲十足。
回到陈国富家,王秀英已经做好了晚饭。
简单的玉米粥、贴饼子、咸菜疙瘩,老爷子已经吃完了,兄弟俩干了一下午体力活,吃得格外香甜。
饭桌上,陈国富还在兴奋地跟王秀英比画著哥哥的大棚计划。
王秀英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看到丈夫和大哥都对未来充满信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哥,你放心吧,”
陈国富咽下最后一口饼子,郑重地说。
“你儘管去张罗塑料薄膜的事,地里、人工这边,有我呢!我一定帮你把这四个大棚,弄得妥妥噹噹!”
陈国强看著弟弟眼中闪烁的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
视线回到四九城。
陈建军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游荡了一整天。
身无分文,飢肠轆轆,加上被赶出家门的屈辱和绝望,几乎將他彻底压垮。
他想回家。
可一想到昨晚父亲那冰冷的眼神还有毫不留情的耳光,他的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倔强。
“回去?回去看他脸色,听他骂我?我不回!死也不回!”
陈建军咬著牙,心里发著狠。
他就不信,天地之大,没有他容身之处。
夜幕渐渐降临。
陈建军漫无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一座横跨护城河的老石桥边。
桥上很安静。
只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和偶尔经过的行人脚步声。
他趴在桥栏上,忽然就看到桥下那黑黢黢的桥洞。
桥洞里面,虽然堆著一些杂物,但却是有著很大一片空间。
一个念头突然从陈建军脑中冒了出来。
桥洞!
这里至少能遮风挡雨,比在街上干挨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