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俊晃悠到了片场。
很多武师都已经到了。
但今天等了老半天,都没听见开工的吆喝声。
他有点纳闷。
想找个人问问情况。
结果发现没什么人爱搭理他。
那些武师们无形中都在排挤他。
连管盒饭的阿姨,给他打饭的时候都只舀了半勺,意思意思。
苏文俊挺意外。
不明白怎么回事。
苏长恭来了,脸色也不好看,把他拉到一边解释。
“昨天那事,被人捅出去了。大伙儿对王导偷偷塞钱给你,很不爽。”
“但王导和顾武指都点了头,他们不好明著反对,就只能这么冷著你。跟排挤关係户一个意思。”
苏文俊这才恍然。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那天在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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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躲在角落、眼神怨毒的身影跳了出来。
是了。
那个失手没抓住鸡公车的傢伙。
当时估计是想等散场后找王导和顾武指求情。
结果好死不死。
正好撞见他们给自己塞钱。
因为那个失误,那傢伙被从“下把”擼成了学徒工。
得重新白干一年。
这节骨眼上。
看到苏文俊这个新人不但没受罚,还揣了工钱。
心里能平衡才怪。
苏文俊捋清了来龙去脉。
还没等琢磨怎么应对。
王导已经风风火火地衝到他面前来了。
王导显然也知道了他的处境。
脸上带著点尷尬和歉意。
“阿俊,对不住啊。昨天那事,是我考虑不周了。武行这帮人抱团抱得紧。他们自发这样,我这导演也不好硬压。”
“虽然我是导演,按理说片场我最大。”
“但武行这碗饭,自成一派。他们拿钱办事,这种私下里的態度,我还真管不了太多。”
苏文俊赶紧宽慰王导。
“没事,王导。我懂。不碍事。”
他顺势转移话题。
“对了,王导。这都啥时辰了。人齐了咋还不开工。”
王导一听,重重嘆了口气。
“唉。別提了。”
“今天上午要拍个高难度动作戏。”
“可顾武指到现在还没个人影。没他主持,拍不了。”
“这不就乾耗著嘛。”
“真是奇了怪了。老顾这人一向守时,从不误事。今天这是唱哪出。”
王星一边烦躁地看著怀表,一边嘀咕。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转身。
看样子是急著找人打听顾武指的下落。
苏文俊留在原地。
依旧没人理他。
他也不难受。
閒著也是閒著。
索性找了个角落。
扎好伏虎桩。
默默练功。
……
【伏虎桩·大成(4/500)】
……
把伏虎桩熟练度又往上肝了三点。
眼看快一个钟头过去了。
顾武指还是没影。
苏文俊也有点坐不住了。
他走到苏长恭身边。
“堂哥。王导那边怎么说。今天这动作戏,是不是要跳过去,后面再补拍。”
苏长恭摇摇头。
“跳不过去。”
“为啥。”
“小雀仙来了。”
苏长恭朝主演休息区努努嘴。
那位穿著亮紫色高开叉旗袍、烫著时髦捲髮的大小姐,正由女佣伺候著喝茶,身边还站著两个穿黑褂的保鏢。
“这位大小姐,十天戏能来一天就不错了。其他都是替身借位补拍。”
“她好不容易露一次脸。”
“这场戏就必须在她眼皮子底下拍完。”
“不然补拍得等到猴年马月。十天之后都未必有空。”
“这景棚早拆了。总不能为了补她一场戏,再重新搭一遍吧。那钱谁出。”
“那怎么办。”苏文俊皱眉。
苏长恭耸耸肩。
“还能咋办。武行老规矩,开『花红』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动作不是没人敢做,是怕摔断腿。说白了就是片场悬赏。”
“还能这么玩。”苏文俊是真有点意外。
苏长恭看他表情,以为他动了心思。
赶紧提醒。
“你小子別乱来啊。”
“这种『花红』,不是闹著玩的。”
“接了,你就得做成。不摔断手脚躺进医院,你就得一直做下去。”
“而且医药费自付。懂吗。”
苏文俊咂咂嘴。
“这么狠。”
苏长恭拍了他一下。
“废话。片场时间就是钱。不然谁都想上去试试,胶捲不要钱的。”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
“这倒也是个出头的好机会。武行就服两种人。”
“要么你能打我不能打的拳。”
“要么你能跳我不敢跳的楼。”
“很多『下把』就是这么熬上去的。”
当然。
他摸了摸自己胳膊上一条长长的疤。
眼神有点复杂。
“摔残废的,更多。”
苏文俊看著那道疤。
若有所思。
还没等他细问,那边王导果然把武师们都召集过去了,开始开“花红”。
“三个大洋。谁站出来把这场戏过了。”
没人应。
“五个大洋。”
人群里有点骚动。
“八个。”
重赏之下,果然有人站出来了,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下把”。
苏文俊记得他,閒时练功挺刻苦,明显到了练劲第四层【形於手】。
这场戏是要表现男主英雄救美,得抱著女主从两层高的楼上跳下来。
因为抱著人,要求不能翻滚卸力,落地必须手稳脚稳,所以特別难。
那“下把”抱著个假人试跳。
第一次。
落地没稳住,打了个趔趄。
“不行不行。重来。”王导喊。
第二次。
他抱著假人。
腰背发力倒是够了,但手上力道没收住。
“咔嚓”一声。
假人的腰被他勒断了。
抱著人跳和空手跳完全是两码事。
形於手是打人的力道。
往下跳要脚稳,抱著人还得手鬆。
一心二用。
確实不容易。
那“下把”有点尷尬,主动请缨。
“王导,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话没说完。
旁边一直坐著喝茶的小雀仙不干了。
她柳眉倒竖。
“餵。王导。”
“你让他这么抱我。”
“不把我勒死了。”
“换人。必须换人。”
那“下把”僵在那里。
看向王导。
王导挠了挠快禿的脑门。
“雀仙小姐,你看这样行不行。找个瘦点的武师当您替身。镜头一剪,观眾绝对看不出来。”
小雀仙把茶杯往小桌上一磕。
“不行。”
“我都跟粉丝吹出去了,说我也能做危险动作。”
“这不露脸,叫什么危险动作。没这镜头,我少了个高光时刻。”
……
这算哪门子你的危险动作。是別人抱著你跳楼好吧。
……
苏文俊在人群里听著。
心里忍不住吐槽。
面上倒是没露声色,只盘算著中午的盒饭。
今天要是拿不到工钱,至少得把盒饭吃回本。
顺便想想其他搞钱的门路。
今早出门前问过老爹了。
他吃的那个药膏,一小罐居然要一个大洋。
学武真是烧钱啊。
他正想著怎么搞钱呢。
没料到,走神这会儿功夫。
有人在小雀仙面前,直接把他名字报了出来。
“雀仙小姐,王导。”
说话的正是那个失误的下把,张老三。
他指著苏文俊的方向,一脸“我是为剧组好”的表情。
“我看这位新来的兄弟,桩功扎实得很。”
“抱人跳楼这种活儿,讲究的就是个落地生根。这都说桩功越好,卸力越稳。”
“让他试试,说不定行。”
他顿了顿。
声音带著点蛊惑。
“想出头嘛,不拼一把怎么行。”
“当『下把』,那得熬多少年啊。”
这话明摆著是怂恿。
更是想把苏文俊架在火上烤。
“张老三。你他娘的说得头头是道,你自己怎么不拼。”
苏文俊还没回话。
苏长恭先炸了。
一步挡在苏文俊前面,指著张老三鼻子骂。
“就是。张老三,你不是刚被擼成学徒工吗。这不正是你『出头』的好机会。你来啊。”
王导也看不过眼,帮著呛了一句。
张老三被懟得一缩脖子,訕笑道。
“嘿嘿,我这不是替剧组想办法嘛。王导您要是觉得他不合適,那就算了唄。”
他目的达到了。
不光噁心了苏文俊,更在剧组其他人心里。特別是男女主面前,给苏文俊又添了一层恶感。
这招挺阴。
组里人要是看你不顺眼,尤其男女主演印象坏了,以后想改观就难了。
苏文俊冷冷瞥了张老三一眼。
把这扑街的样貌记在心里,倒没太动气。
反而琢磨起他刚才的话。
回想刚才那“下把”落地时脚下发虚的样子。
再掂量了一下自己大成境界的【伏虎桩】,那股沉如老树盘根、稳似铁桩钉地的感觉清晰无比。
心里忽然有点跃跃欲试。
说不定,真能行。
关键是,值不值得赌,为了八个大洋?
好吧,八个大洋也很多了。
普通人可能一整年都攒不下来八个大洋。
正犹豫著。
王导那边一咬牙,再次拍板了。
“十个大洋。谁行。现在就上。”
苏文俊瞬间不犹豫了。
赌了!
十个大洋。
太多了!
成了,不光能还一部分赌债,药膏钱也有了著落。
他甚至能感觉到破限点也在向他招手。
“王导,我试试。”
他拨开人群,站了出来。
“阿俊。你搞乜鬼。”
苏长恭和王星都愣住了。
苏长恭一把拉住他胳膊,急赤白脸地劝。
“別上张老三的当。那扑街没安好心。”
王导也赶紧说,“阿俊,想清楚。不行別硬撑。”
坐在椅子上的小雀仙,倒是眼睛亮了亮,打量了苏文俊两眼,小声嘀咕了一句。
“咦。武行里还有这么靚仔的。”
不过却没多说什么,而是纯看戏。
看苏长恭和王星这么护著自己。
苏文俊心里一暖。
但他语气很稳。
“行不行,跳一次就知道了。”
“我有把握。”
说完。
也不再多话,径直走向搭好的二层小楼布景。
看他这架势。
苏长恭还想衝过去拦。
被旁边几个老武行按住了。
“长恭,武行规矩,点了头就不能缩了。”
“张老三。我堂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苏长恭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朝张老三吼。
张老三脸上掠过一丝快意。
嘴上却撇得乾净。
“关我乜事。是这后生仔自己要试的。我说的也是实话,想出头就得拼嘛。”
“你还说。”
“够了。都给我闭嘴。”
王导烦躁地大喝一声。
正想再训斥两句。
让大家给苏文俊一个安静环境。
话还没出口。
就听楼上传来一声断喝。
“来了。”
紧接著。
“轰隆。”
一声闷响,戏台二楼的苏文俊,抱著假人,竟已直接跳了下来。
生死桩上练出的胆气,外加十年伏虎桩经验加持。
让他对这二楼高度,眼皮都没眨一下。
人在空中,腰胯拧转,【身如虎踞】的功夫自然发动,腰如大轴,稳稳控制著身体。
双脚接触地面的瞬间。
伏虎桩大成境界的力量骤然爆发。
只见他腰胯如磨盘般沉稳下坐,双膝微屈。
小腿和大腿的肌肉在那一剎那,仿佛活蛇般剧烈地蠕动、弹抖。
又像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
筋腱如同最精密的液压杆般压缩、缓衝、再稳稳撑开。
那股沉重的下坠力道,竟被他双腿的筋肉硬生生吃下,化作肉眼可见的、波浪般起伏的肌肉震颤。
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腰胯,劲力层层传递、层层化解。
最终。
那足以让常人筋断骨折的衝击力。
竟被他稳稳地卸入脚下地面。
整个人如同焊死在地面的铁铸巨像。
纹丝不动。
稳得像个铁墩子。
整个动作乾净利落,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片场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愣了。
“王导,这样成吗。”
直到苏文俊的声音响起。
眾人才如梦初醒。
“嗨。你小子。”
王导一拍大腿。
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可以。太可以了。好小子。你可给我了个天大的惊喜。”
苏长恭第一个衝过来。
又惊又喜地锤了他肩膀一下。
而后带著好奇又问,“你,你练劲入第四层了?”
苏文俊实话实说。
“没,侥倖桩功,最近有点心得罢了。”
“好小子。真给老苏家长脸。”
苏长恭扬眉吐气。
转头就去找张老三。
张老三还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著苏文俊,像见了鬼。
苏文俊没理他。
按照王导和小雀仙的要求,抱著假人又跳了一次。
落地瞬间,那双腿筋肉如波浪般律动卸力的景象再次出现,隨即又稳如磐石,依旧稳如泰山,完美无缺。
张老三的脸这才彻底黑成了锅底。
这下所有人都確定。
刚才绝对不是侥倖。
围观的龙虎武师们。
眼神全变了。
小雀仙也拍著手站起来。
“靚仔。够劲。”
她扭著腰走过来。
“来。抱著我跳一次。”
苏文俊依言。
小心翼翼地抱起这位女主演。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他凝神静气。
再次从二楼跃下。
落地的瞬间,依旧稳稳站定。
一气呵成。
“好。过。”
王导兴奋地大喊。
一条过。
王导开心得合不拢嘴,小雀仙也笑靨如花,“不错不错。回头要是这场戏真出彩了。姐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王导送走小雀仙。
回头偷偷朝苏文俊挤眉弄眼。
“感觉怎么样。这可是东九区外城小有名气的角儿。”
苏文俊心里嘀咕。
手感比秦姐差远了,骨头硌得慌。
面上却憨厚一笑。
“太紧张了。没。没感觉明白。王导,要不。再来一次。”
王导被他逗乐了。
捶了他一下。
“美得你。想得倒挺美。”
他笑著。
又拍拍苏文俊肩膀。
“干得漂亮。收工给你加钱。”
苏文俊一愣。
“王导。之前不是说坏了规矩。”
王导嘿嘿一笑。
“此一时彼一时。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中午放饭。
苏文俊拿著饭盒去打饭,这才发现气氛和早上又不一样了。
原本对他爱答不理的武师们。
纷纷笑著跟他点头打招呼。
“阿俊,这边坐。”
“身手够劲啊。”
“那落地,稳得离谱。”
连打饭的阿姨,看到他过来,脸上都堆满了笑。
“阿俊来啦。”
手一点不抖。
给他打了满满一勺红烧肉,还额外加了个鸡腿。
三荤一素。
標准的“下把”待遇。
苏文俊端著沉甸甸的饭盒。
看著周围热络了不少的气氛。
想起苏长恭那句话。
“武行就服两种人。要么你能打我不敢打的拳,要么你能跳我不敢跳的楼。”
他咂摸了一下嘴里的肉。
觉得这话,真他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