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利普看著李昂將最后一本作业推到他面前,扯著肿痛的嘴角点了点头。
他伸手捞过那摞写满的册子和试卷,在桌上墩了墩。“二十份,一百块。明天交货,钱到手分帐,我三你七。”
“好。”
利普將分好类的作业塞进自己那个破旧的书包里,拉链有点卡,他用力拽了两下才合上。
“明天钱到手给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李昂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对利普这点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在钱的问题上,利普·加拉格或许狡猾,但目前为止还算有底线。
“利普。”李昂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如果再有多的作业,你都可以交给我。”
“你......”利普动作一顿,扭过肿脸看他,“还没放弃你的大学梦?”
“多写写,多学学。”李昂没有正面回答,“更何况,还有钱赚。”
“呵,行吧。”利普嗤笑一声,转回头去拉书包带子,“隨便你,反正我有抽成。”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钥匙转动和嘈杂的脚步声。
“我们回来啦!”黛比的声音带著白天劳作后的兴奋,率先冲了进来,她一手抱著打瞌睡的利亚姆,一手挥舞著几张皱巴巴的纸幣。卡尔紧跟其后,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发亮,手里抱著一罐硬幣,叮噹作响。
“看我们赚的!”黛比衝到餐桌边,把纸幣拍下,又抢过卡尔的罐头,“哗啦”一声倒出一堆硬幣。大多是分幣,混著几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幣。“天冷了,柠檬水没有夏天那么好卖,下次要换饼乾了。”
菲奥娜最后一个进门,手里提著两个鼓囊囊的廉价快餐店纸袋,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看到弟妹时还是努力提了提嘴角,“干得不错,伙计们。我带了汉堡和薯条回来,还有些快过期的麵包。”
食物的味道瞬间瀰漫在空气里,原本死气沉沉的客厅立刻活了过来。卡尔欢呼一声扑向纸袋,被菲奥娜一巴掌拍开脏手:“洗手去!还有你,黛比,给利亚姆也洗洗。”
黛比吐了吐舌头,但还是抱著利亚姆,拖著卡尔冲向厨房水槽。
菲奥娜这才看到客厅里的利普和李昂。她的目光在利普青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习惯性地皱起,最后只是嘆了口气,开始把食物往外拿。“利普,你的。李昂,你的。”
摆完食物,她又去给利亚姆冲了瓶奶粉。
李昂道了谢。菲奥娜带来的食物很简单,甚至有些寒酸:几个乾瘪的汉堡,薯条已经有些软了,还有半条硬邦邦的白麵包。但这已经是这房子里难得的、正经的一餐了。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黛比还在眉飞色舞地讲述她和卡尔如何在街角跟另一个卖柠檬水的小孩“抢地盘”,最后靠著卡尔的棒球棍嚇退了对方。如果不是那孩子的家长就在旁边,他可能真就衝过去了。
“我们赚了二十三块七毛五!”黛比宣布,小脸上满是自豪,“我一会儿就存进『过冬基金』里。”
“嗯。”菲奥娜咬了口汉堡,掏出个小本子摊在油腻的桌面上,写写画画,“厕纸没了,牙膏见底,利亚姆的尿布也撑不过两天。”
利普从食物里抬起头,肿眼眯著:“钱还够吗?我这里还有些。最近有李昂帮忙,我这边还有点剩余。”
“不用,我这里还有35美元。”菲奥娜摇头,笔尖在本子上划拉著,“前几天兼职的工资,周一就能兑换了,你不用担心。”
这时候,门锁再次被拧开,是在便利店打工的伊恩赶了回来,他一边脱衣服,一遍问道:“卡尔,你朋友不是邀请你去参加彩蛋射击派吗?不是今天吗?”
“不是,派对是明天下午。”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卡尔突然蔫了,用叉子戳著薯条,“我不去了,要交27块钱。”
菲奥娜动作顿住。她看了看卡尔低垂的脑袋,又瞥了眼手里单薄的本子。沉默了几秒,她从自己那叠零钱里数出皱巴巴的二十七美元,推过去。
卡尔猛地抬头,眼睛瞪圆:“给我的?!”
得到菲奥娜肯定的点头后,他跳起来狠狠抱住她,嘴里还嚼著食物:“谢谢你,菲奥娜!你最好了!”
菲奥娜拍了拍他的背,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转向黛比:“今天你们赚的那二十多块,自己留著吧。以后有这种活动……直接去吧。”
黛比凑过去亲了她脸颊一下:“爱你,菲奥娜。”
重新坐下的卡尔腮帮子鼓囊囊的,含糊地问:“利普,谁把你脸揍成这样的?要我帮忙收拾他吗?”
利普翻了个白眼,“管好你自己吧,小混蛋。”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胡乱揉了一把卡尔的头髮。
李昂吃著汉堡,还顺手帮利亚姆擦了擦嘴角的奶渍。
嘴里的麵包有些干硬,肉饼薄而寡淡,但吃下去是实实在在的暖。他听著餐桌上的吵嚷,看著昏黄灯光下几张年轻却过早染上风霜的脸,一种奇异的感觉浮上心头。
喧闹,疲惫,挣扎,但又有一种粗糲的生命力在血管里奔涌。
就在这一片嘈杂的日常中,李昂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弗兰克。
那个醉醺醺、满口谎话、神出鬼没的“一家之主”。从他昨天上午跌跌撞撞出门,声称要去“搞点大钱”之后,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见踪影了。
李昂咽下最后一口麵包,开口:“弗兰克今天没回来吗?”
餐桌上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没有。”利普头也没抬,用叉子虐待著盘里软塌的薯条,嗤笑:“他大概率是在躲著你,要么就是没找到线索,怕你催债。等等吧,南区的冬天越来越冷,他总会回来的。你先赚点钱比什么都强,就算弗兰克真找到线索,你没钱也寸步难行。”
“或者又赖上了哪个倒霉的救济站或者教堂。”菲奥娜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她掰下一小块硬麵包,泡进稀薄的肉汁里,“他就像房间里的蟑螂,平时看不见,总在你最不想见的时候冒出来。”
黛比数完最后几个硬幣,抬起头,小脸上並没有什么担忧,反而带著一种习以为常的淡定:“他经常这样啊。有时候两三天,最长一次……嗯,好像有一个多礼拜?然后就会回来啦,有时候还会带点吃的,或者……嗯,別的什么。”她皱了皱鼻子,似乎想起了某些不那么愉快的经歷。
卡尔吞下一大口汉堡,油渍沾在嘴角:“可能死在外面了吧。”
“卡尔!”菲奥娜呵斥,但更像条件反射,並无多少怒气,“注意用词。”
利普对著卡尔又翻了个白眼:“別做梦了,他那条烂命,比蟑螂还顽强。”
黛比想了想,补充道:“而且如果他真的……嗯,出事了,警察或者医院会打电话来的。上次他酒精中毒被送去急救,医院就打了电话。”
李昂听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没有焦虑,没有寻找的打算,甚至没有多少疑问。弗兰克的缺席,就像是房间里一件偶尔会移动位置的破烂家具,暂时不见了,但大家都知道它迟早会以某种方式、带著某种新的麻烦重新出现。
“不用管他。”菲奥娜最后总结道,用纸巾擦了擦手,开始收拾桌上的包装纸,“他总会回来的。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过我们的。”
她的声音很稳,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然与疲惫。这句话为弗兰克的失踪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號。
话题迅速转移到了明天上学之前的准备,卡尔的棒球棍是不是该修一下,以及黛比的小金罐该藏在哪个弗兰克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行吧。
李昂喝掉最后一口水。既然大家都这么“淡定”,他决定再等一天。如果明天太阳下山前还不见那醉鬼的影子,他就得去艾乐柏找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