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米奇”的名字以后,伊恩脸色明显有些不太自然。
“我……先上楼换件衣服,等下要去街角便利店兼职。”他声音有点干,没等谁回应,转身就往楼梯走。
李昂没在意伊恩的异常,反而看著利普身旁那搞搞的一摞试卷和论文:“你这样还能写字吗?”
“不写怎么办?”利普没好气,用笔桿戳了戳面前那叠作业,“明天要交货的。”
“我替你写。”李昂再次提出了之前的建议,“老规矩,三七。”
利普笔尖一顿,抬起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他。
“你?”
“上次的家教课本我翻完了,高中的东西不难。”李昂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你伤口睁眼都费劲,交给我来写,你偶尔盯一眼就行。有助於你养伤,我们下周还有拳赛,你这样可没办法参加。”
利普盯著他,肿胀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伤口的抽痛確实让注意力像漏气的轮胎,字写得歪七扭八。但把活儿交给一个认识不到一周、来歷不明的傢伙?
“你知道代写最怕什么吗?”利普终於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不是写错,是写得太好。那帮僱人的蠢货突然交上去一份a+作业,老师第一个怀疑。风格得一致,不能太出挑。”
“看过你写的。”李昂朝桌上那叠作业扬了扬下巴,“知道你的路子。”
利普又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最后,他像是认命般呼出一口气,扯到伤口又疼得齜牙。
“……行。”他把面前那叠作业里抽出两本,推到李昂面前,“数学和化学。数学选择题別全对,错两三道。化学简答题別写太多,那老师觉得话多就是抄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本五美元,价钱照旧抽三成。但这次是你自愿帮忙,我可不欠你人情。”
李昂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知道。”
“好好写。”利普画了个大饼,“如果客户满意的话,我还可以把社区大学的论文代写,也分你一部分。一篇就是五十美元,足足十倍的差价。过一阵子,甚至还有代考的活,那更是天价!”
李昂对那“五十美元论文和天价代考”的大饼,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嗯”了一声算作听见。他抽出笔,翻开数学册子,目光迅速扫过第一页习题,便落笔写了起来。
利普也没走,就窝在椅子里看著。他那只肿眼勉强睁著一条缝,视线跟著李昂的笔尖移动,像监工,也像考官。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利普因挪动身子牵动伤口的吸气声。
利普看著看著,肿眼缝里的光渐渐变了。他看见李昂会在某道计算题中途“粗心”地错一个步骤,最终答案偏差得合理;看见他在化学简答题里,模仿客户之前那种会拼错长单词的“习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逐渐转暗。李昂落下最后一笔,合上化学作业本。两本册子被他推回利普面前。
闭目养神的利普睁开眼,先看了看墙上的老掛钟——比他预计的时间快了近一半。他拿起本子,快速翻动。他重点看了几处自己之前標记过的难题,又检查了那些“故意”犯的错。
最后,他放下本子,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向李昂。
“行。”就一个字,但语气里那点惯常的挑剔没了,只剩下认可,“比我预想的更好不少。”
他伸手从旁边那摞作业深处,又抽出一本更厚的册子,啪地放在那两本旁边。
“下周五要交的,社会学论文。主题和资料都在里面,你要提前一天交给我检查。”利普说,眼睛看著李昂,“还是三七,怎么样?”
没有多余话语,李昂只是把有关论文的资料都拢了过来。
利普没立刻移开视线。他打量著李昂低头翻阅论文资料的样子,姿態熟络,没有新人的手忙脚乱。手指划过书页的节奏,停顿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尖,都透著一种利普从未在南区学生身上见过的专注。
“喂,”利普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你以前……是不是学习很好?”
李昂翻页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有些思索。但几秒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声音平静,但利普听得出底下那点失落。
利普“哦”了一声,他靠回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是。你要真记得,也不会在这儿帮我写作业了。”
这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李昂沉寂的脑海,激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如果……我现在去上个大学呢?
这想法来得突兀,甚至有些荒谬。他现在口袋里只有勉强餬口的零钱,住在南区最破的房子里,靠著代写和打黑拳过活。大学?听起来像另一个星球的事。
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顽固地扎下了根。
他抬起头,看向利普。
“上大学,”李昂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要多少学费?”
利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话,那只完好的眼睛瞬间瞪大,连肿眼都努力撑开了一条缝。他没笑,但脸上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学费?”他重复了一遍,仿佛这个词烫嘴,“公立大学,对本州学生,一年起码一万五到两万美元起跳。私立?翻个倍再往上走。这还不算书本、住宿、吃饭——你他妈以为那是免费领救济餐呢?”
他掰著手指,每说一项,语气就讥誚一分。“助学金?贷款?別想了!那利息高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数字像冰冷的石头,一个个砸下来。一万五,两万。李昂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念头,被现实泼了一盆名为“现实”的冰水。
利普看著他沉默的样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复杂,介於嘲弄和某种同病相怜的苦涩之间。
“听著,”他声音低了些,没那么尖锐了,“在南区,大学不是我们这种人可以想像的。”他顿了顿,“这离我们来说还是太遥远了。还是先想著怎么把下周的饭钱和过冬的燃气费挣出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