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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血鉴初醒(二)
    走出住院大楼时,已是下午四点。1993年冬日的阳光惨澹无力。林薇在回报社的路上,一直在回想苍立峰提到的“铜钱”和“昭和”。作为政法口记者,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事不简单。刚到报社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位三十多岁、长相清丽、气质干练沉稳的女子,米白色风衣,齐耳短髮,眼神锐利。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林薇愣了一下——这张脸,她在一次规格极高的內部学术研討会上见过。当时这位气质卓然的女士作为特邀法律专家做主旨发言,对涉外经济法与国家安全的交叉领域论述极为精闢,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会后她特意查过资料,知道对方是燕京大学法学院最年轻的博士之一,参与过国家级重大立法諮询,姓苍……
    “苍……苍柳青同志?”林薇试探地问。
    苍柳青微微一笑,目光快速地扫过林薇的脸和手中的採访包:“你是《南城日报》的记者?我们见过吗?”
    “没有直接见过。但去年在省里举办的涉外法律与国家安全前沿研討会上,我听过您的专题报告,关於立法滯后性与非传统安全威胁的关联性分析,令人印象深刻。您这是……”林薇有些紧张,眼前这位是真正触及核心领域的专家。
    “来南城处理一些工作,顺路。听说我弟弟在这边受伤了,我过来看看。他叫苍立峰。等下能带我去病房吗?”她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关於昨天银行那个案子,你是现场亲歷的记者,你们报社目前了解到什么程度?內部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討论或发现?”
    林薇心里一震——苍立峰?弟弟?她瞬间將这张干练的脸、这个姓氏、以及苍立峰眉宇间那份相似的坚毅感联繫在了一起。这位突然出现的专家,探亲绝非全部目的,她赶忙回道:“当、当然。这边请。”
    林薇先把苍柳青引入办公室,並向她简单介绍了情况。苍柳青静静地听著,偶尔问一两个关於现场细节、警方反应和苍立峰伤势的关键问题。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苍主任,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昨天苍师傅状態稍好时提到,他在银行倒下前,好像看到歹徒身上掉下一枚形状古怪,刻有『昭和』字样的铜幣。另外,我今天一早收到一封警告信,让我停止报导。”
    苍柳青听到这话,眼神瞬间变得异常严肃:“警告信呢?还有,除了你,立峰有没有对其他人提过看到东西的事?”
    “信在办公室。苍师傅应该只对我提过。”
    “把信拿给我看。”苍柳青说道。
    林薇从办公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苍柳青仔细看著那封警告信和偷拍照,手指无意识地在“故事该结束了”那几个列印字上敲了敲,脸色凝重。她將东西收进自己的公文包,对林薇说:“小林同志,谢谢你提供的信息,这很重要。不过,关於银行劫案的所有后续报导,请你暂时严格按照市委宣传部的统一口径来。不要再深入调查,也暂时不要再主动向任何人,包括立峰,追问关於现场细节,尤其是他看到什么的问题。”
    “可是——这背后肯定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苍柳青打断她,“正因如此,才需要更专业、更谨慎的方式来处理。你继续追下去,不仅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也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该查的事查不下去,甚至……给立峰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风险。你明白吗?”
    林薇愣住了,她听懂了苍柳青话里的深意和警告。苍柳青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薇:“这是我的联繫方式。如果再有人找你,或者立峰那边出现任何你觉得异常的情况,立刻打这个电话。记住,是立刻。”
    林薇接过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七位数的號码,没有单位名称。她抬头想问,但两年多的政法口记者职业带来的敏感性又让她很快闭住了嘴。
    “柳青姐,”林薇换了称呼,声音很轻,“立峰大哥他……会不会有危险?”
    苍柳青沉默了。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更有深沉的忧虑。几秒后,她才缓缓说:“他已经因为『巧合』站到了灯光下。这灯光现在是保护,也可能变成靶子。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儘量让这光只照该照的地方,別引来暗处的虫子。”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林薇说,“你也是。保持观察,但保持距离,这对大家都好。”
    “好了,林记者,现在你带我去医院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林薇赶忙跟上。
    走到病房门口,苍柳青没有立刻推门,她先是迅速扫视了安静的走廊两端,目光在不远处的消防栓和楼道窗户上略作停留,似乎在確认某种环境安全。然后,她转身对林薇说:“林记者,请你在门外稍等,我需要单独和他谈谈。”
    林薇点了点头,看著苍柳青推门而入,並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內,苍立峰正闭目养神,听到有人进来,他睁开眼。当看清来人时,他惊喜地叫道:“柳青姐?你怎么……”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就要坐起。
    “別动,躺好。”苍柳青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她迅速地扫视了整个房间——窗户、天花板、床头设备,最后目光才落回苍立峰脸上。
    “听著,立峰,”她开口道,“我时间不多。我来南城有工作任务,关於昨天的银行劫案。上级批准我以亲属身份对你进行首次、非正式的情况了解。这很重要。你现在的每一句回答,都必须是你能回忆起的最真实的情况。”
    苍立峰愣了一下,隨即从姐姐有些冷峻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他点了点头,说:“姐,你问。”
    “第一个问题,无关案件,你现在感觉如何?意识是否完全清醒?伤口疼痛是否影响思考?”这个问题看似关心,实则是专业的情报人员在確认信息源的状態是否可靠。
    “疼,但脑子清楚。”苍立峰简短回答。
    “好。”柳青点头,“那么,描述你从进入银行到倒下前,所有异常的视觉、听觉细节。不是过程,是你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不对劲』『不寻常』的东西。任何微小的东西都算。”
    苍立峰努力回忆,描述破碎的玻璃、枪口的火焰、歹徒的吼叫……当他提到混乱中似乎有金属物品从某个歹徒身上掉落时,柳青的眼神骤然凝聚。
    “描述它。形状、顏色、大小、落地的声音,任何特徵。”
    “圆的……不大……好像有点反光,不是亮银色,有点暗……落地声挺脆,叮的一声,滚开了……”
    “上面有没有图案、文字?哪怕一点点印象。”
    苍立峰这次没有犹豫,因为那是濒死前印入脑海最深的画面之一:“有字。中间方孔,边缘刻了一圈很小的字,不是汉字,笔画很怪……我当时……可能失血眼花,觉得那字……”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確认那个荒谬的记忆,“……有点像『昭和』,后面还有,看不清了。”
    柳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她手中的笔在记录本上悬停,墨点无声地洇开一个小点。“昭和”,这个年號出现在这里,其意义远超一枚普通古幣。它直接指向了一个特定时期和来源。
    “你確定吗?『昭和』?”她的声音压得更低,確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苍立峰闭了闭眼,努力回溯那片混乱中的清晰一瞥:“確定。那两个字……结构我记得。当时觉得很怪,怎么会是日本年號?”
    “还有没有其他特徵?比如材质触感?除了字,有没有特殊图案?”
    “就记得是暗铜色,旧旧的。图案……当时太乱,没看清。只盯著那圈字看了,因为太扎眼。”他摇摇头,记忆到此为止。
    “好。”柳青迅速记录下关键信息:“明確目击:圆形,方孔,暗铜色,边缘刻有非汉字(疑似『昭和』及后续字样)。”
    问询暂告一段落。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直到这时,柳青似乎才允许自己的视线,真正“看见”弟弟苍白如纸的脸色、乾裂的嘴唇,以及肩上那厚重刺眼的纱布。
    她刚才握笔记录时稳定如磐石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副冷静专业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隙。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中多了些来自亲人的温暖:
    “你提到的这个细节,非常重要。这意味著……你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比抢劫更深的东西。”
    她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苍立峰眼里,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调查者眼神,而是混合了长姐的沉重忧虑:“所以,立峰,从现在起,你『英雄』的身份下面,多了一层你需要明白的危险。你不要对任何人再提任何细节,尤其是那个金属物品。你的安全,现在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苍立峰从她的话语和眼神中,感受到了远超普通案件的分量。他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公事部分似乎结束了。柳青合上本子,准备起身。她的动作却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苍立峰被纱布包裹的肩头,那里隱隱有血丝渗出。她忽然伸出手,极轻、极快地,用指尖將他滑落的被角掖了回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未受伤的右手手背,冰凉,却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傻小子。”她极低地吐出三个字,迅速站起身,转开了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柔只是错觉。“我会安排人在外围留意。你配合治疗,儘快好起来。”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而决绝。
    一直守在门外的林薇,只见苍柳青进去不过十来分钟便出来了,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眼角似乎比进去时红了一线,但那抹微红褪得极快,仿佛只是被走廊窗口灌进的冷风刺痛了一下。柳青对她略一点头:“谢谢。后续相关问题,会有其他同志按程序联繫报社。我刚才的到访,以及我们谈话的具体內容,请务必保密。这关係到立峰的安全。”
    林薇看著眼前这位重新裹上冷静外壳的女子,又想到病房里重伤的苍立峰,心中意识到自己目睹的並非简单的姐弟重逢,而是一次特殊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