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0章:金杯染尘(二)
    难道……又要在这里倒下吗?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著天赐的意志。不!绝不能再像上次那样!
    就在这仿佛要被黑暗吞没的瞬间,脑海深处,忽地浮现出自己在月夜下初创“蛰龙问心指”时的感悟——“指问己心,照见迷障”;想起师父陈济仁拍著他肩膀,说“辨气识机,首在定己”;想起老鹰崖下深潭那映照万物而不留痕的平静……
    这些影像与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穿透纷乱的心魔杂音,直抵灵魂深处。
    “定己……问心……”天赐在心中无声默念。他不再试图强行驱散那些屈辱的记忆,不再执著於“证明”的念头,而是如同旁观者般,“看”著它们升起、翻腾,然后如同泡沫般在更深层的意识中缓缓破灭。他將注意力从外界的对手、观眾的喧囂、甚至自身的痛楚上收回,全力引导著那几乎散乱的蛰龙內息,不再追求周天运转,而是仅仅回归丹田,如同將惊涛骇浪归於一处深潭,强行凝聚那一点“定”与“静”。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稳住一根细针。对手的压迫、身体的疼痛、残余的杂念,无时无刻不在干扰。但他凭藉著一股近乎倔强的狠劲,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几个呼吸之间,他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的混乱、愤怒、乃至一丝惶惑,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剧烈动盪后、异常冰冷的沉静。那沉静深处,仿佛有幽潭凝聚,映照出擂台上的一切,包括对手那看似无懈可击、实则因连续进攻和等待而悄然变化的节奏与气息。
    对手似乎察觉到了天赐气息的凝定,眉头微皱,决定不再等待,再次发动猛攻,一记高鞭腿凌厉地扫向天赐头部,意图一举奠定胜局!
    然而,就在他起腿发力,气血涌向攻击腿,上身防护因之出现那极其短暂但確实存在的“凝滯”与“空虚”的剎那——
    天赐动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硬撼或大幅躲闪。他的身体微微侧身、低头,让那记鞭腿擦著头髮掠过。同时,在那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因全力踢击而微微失衡的“节点”上——天赐的“辨气识机”能力,在定住己心、驱散干扰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精准,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的右拳如蛰龙出洞,又似银针破穴,自下而上,循著那气血与力量转换间最微小的缝隙,穿透对手因抬腿而略显迟滯的格挡手臂,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对手的下頜侧面!
    “砰!”一声闷响!对手的眼神瞬间涣散,凝聚的力量顷刻溃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裁判扑上读秒:“……五、六、七、八……十!”尘埃落定。
    苍天赐,夺得了少年组48公斤级散打金牌。
    短暂的死寂后,安市阵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然而,体育馆震耳欲聋的声浪在苍天赐的耳中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站在原地,內心却突然陷入一片奇异的澄明。
    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击,以及击倒对手前那心魔翻腾、定心问己、捕捉战机、身心合一的全过程,如同被慢放、拆解的影像,在他意识中无比清晰地回放。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气息的流转,每一丝肌肉的牵动,乃至心绪的每一次起伏,都纤毫毕现。
    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破开乌云的月光,照亮了他的心神:
    “『辨气识机』是眼,是耳,感知外物之先机;『蛰龙问心』是心,是意,照见己身之迷障;拳脚功夫是身,是器,践行意志之锋芒。”
    “心若不定,眼耳皆迷,所见所闻皆为幻影妄念,身器迟滯,破绽百出。”
    “心若既定,则眼耳清明,身心合一,器隨念动……无隙不可察,无坚不可破!”
    这不仅仅是贏得一场比赛,更是在最极致的压力下,將他从大哥、师父、教练那里所学所悟的不同层面的东西——传统武学的洞察与心法,现代竞技的技术与规则,乃至他自身克服缺陷的坚韧意志——进行了一次生死淬炼般的熔铸与整合,仿佛散落的珍珠被一根坚韧的丝线突然贯穿,形成了一件完整的、属於他自己的“器物”。
    他触摸到了一种更深层的“武”的意境:那不仅仅是击败对手的技术,更是一种通过掌控自我、进而洞察並影响外界节奏的“道”的雏形。擂台如是,世间其他难关,或许其理亦通。
    他站在擂台中央,胸膛依旧起伏,但眼神却如同被冰水洗过,又似幽潭映月,沉静、幽深,映照著炫目的灯光与沸腾的人群。心魔的骤起与平復,失败的边缘与绝地反击,尤其是最后那贯通身心的明悟,让他经歷了比以往任何训练都更为深刻的一场“问心”之战。
    几乎同时,隔壁擂台也传来捷报——大师兄陈刚,在青年组决赛中,经过三回合苦战,以微弱点数优势,惊险战胜了另一位强劲对手,为安市再添一金。
    这一胜利,实在是大出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安市体校散打队李卫国教练。他此刻的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既为安市再添一金而高兴,又为自己队员的失利而痛心。那个曾在安市选拔赛战胜陈刚获得冠军的刘威,因为一个失误而未能进入决赛。好在还有一个王猛,在比赛中发挥出了正常水平,在48公斤级別中获得了铜牌。
    双金!安市,创造歷史,一鸣惊人!领队孙启明激动地跳起来,与周振华紧紧相拥。套路教练钱斌也上前祝贺。
    场边,张劲鬆缓缓站起身,脸色复杂至极。他死死盯著擂台上那个正被队友簇拥、汗水浸透衣衫、眼神却沉静如水的瘦削少年。他终於记起来了,那是苍立峰的弟弟!那个当年被他拒之门外的孩子。他脸色阴沉地起身向裁判席走去。
    不一会,裁判长召集了仲裁组进行了一番低声商议后,再通过扩音器冷硬地宣布:“为確保赛事绝对公平公正,经核查,青年组56公斤级决赛第三回合中,关於陈刚选手在两次近身搂抱缠斗中,其右手勾拳及左肩衝撞是否构成清晰有效得分,不同裁判在『有效接触瞬间』与『搂抱形成时点』的判定上存在技术性分歧。依据相关规则最新指导意见,仲裁组认为原记分存在理解偏差,需予修正。现决定,暂缓颁发青年组56公斤级金牌,待仲裁组覆核后公布最终结果。”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最终,扩音器里响起冰冷而“专业”的宣判:“经仲裁组慎重复核多角度录像,认为原判罚存在理解偏差。依据最新审议结果,修正得分。最终成绩判定:陈刚,亚军。”
    如同一把淬毒的软刀子割在心上!安市队的狂喜瞬间冻结。陈刚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变得惨白,魁梧的身躯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周振华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双目赤红,指著仲裁席,怒吼声震耳欲聋:“放屁!什么技术性分歧?那两次接触清清楚楚。你们这是利用规则黑我们!老子不服!这金牌老子不认!”
    暴怒的雄狮一把將面前的塑料座椅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狠狠瞪了一眼面色铁青却故作平静的张劲松,一把拉起失魂落魄的陈刚,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天赐的手腕,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衝出体育馆。
    回到下榻酒店,气氛压抑得可怕。周振华脸色铁青,闷头收拾行李。陈刚坐在床边,低著头,拳头紧握。
    天赐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房间。他看见陈刚紧握的拳头,看见外间周振华快速收拾行李的背影。天赐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领悟的“身心合一、器隨念动”,似乎能击破擂台上的一切对手,却对眼前这种无形无质、却又坚硬冰冷的现实污浊无从下手。他触摸到的“道”,与师兄和教练正在承受的“世道”,似乎隔著一层厚重的、需要更多东西才能穿透的壁障。
    就在他们提著行李,带著满腔屈辱即將踏出酒店大门时,组委会的一位副秘书长在安市领队孙启明的带领下急匆匆赶到。他紧走几步拦在周振华的前面,尷尬地笑道:“周教练,留步!误会!可能是仲裁组在尺度把握上过於严格了,流程上有些爭议。组委会经过紧急討论,认为还是应该以现场裁判的判罚为主要依据。陈刚选手的金牌有效。奖牌和证书我们这就补上。”
    金牌失而復得,却已蒙上一层永远无法擦去的油腻污垢。归途的大巴车上,无人说话。周振华望著窗外,眼神里充满了愤怒、疲惫。陈刚靠在窗边,闭著眼,但那紧抿的嘴角和偶尔抽搐的眼角显示他並未平静。天赐默默摩挲著自己那块金牌,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著他荣耀背后的复杂滋味。陈济仁那句“眾生皆苦,世道多艰”的低语,在他耳边迴荡。
    吉县县委招待所的宴会厅灯火辉煌,气氛却与省城的压抑截然不同。郑县长红光满面,亲自举杯,说道:“同志们,我们吉县武术队,这次是载誉归来,一鸣惊人啊!两块省赛金牌,创造了我们吉县体育史上前所未有的辉煌。这是周振华教练和队员们艰苦奋斗的结果,为我们吉县爭了光,添了彩。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敬大家一杯。”
    觥筹交错,讚誉如潮。周振华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应酬著,当郑县长拍著他肩膀说“振华,以后体校就靠你扛大樑了”时,他笑著点头,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宴会厅主墙上那幅“奋勇爭先”的鲜红標语,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那激昂的標语,又仿佛听到了省城体育馆仲裁席上那冰冷宣读结果。
    不久后,一纸任命书下达:周振华因“卓越贡献”正式升任吉县体校校长。权力与地位得到了,但他心中那团为武、为弟子爭一片天的火焰,似乎被省城那盆冰水浇得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