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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金杯染尘(一)
    隨著小学毕业考试的尘埃落定,省少儿杯武术散打锦標赛的战鼓便接踵而至。
    周振华教练带著陈刚和苍天赐,在安市武术散打代表团领队孙启明的带领下,和安市体校两位教练以及他们的弟子一同踏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车。
    车窗外的景物从熟悉的田野山丘,逐渐变成整齐划一的厂房、密集的居民楼,最后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那些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像一面面镜子。巨大的gg牌上,模特的笑容精致得没有一丝皱纹,旁边印著天赐看不懂的英文字母。街道宽阔笔直,车流如同被梳理过的河流,每一辆车都沿著既定的轨跡行进,秩序井然。
    经过两三个小时的旅途,苍天赐再次踏上这片曾带给他巨大失落与屈辱的土地。与上次和大哥同来时的懵懂与忐忑不同,此次作为吉县代表队的一员,代表安市出征省赛,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心底也藏著一股想要证明什么的暗火。南城体校那冰冷的评价,依旧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出了站,领队孙启明和教练李卫国、周振华带著队员们前往组委会指定的宾馆入住。对於第一次入住省级宾馆的的天赐而言,这里的一切都透著新奇与陌生。
    走进大堂,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让他几乎不敢下脚,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头顶悬掛著的水晶吊灯散发著柔和却耀眼的光芒,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前台工作人员穿著笔挺的制服,面带职业化的微笑。这一切都让天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推开分配到的房间门,更是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雪白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软和的触感与他睡惯的硬板床天差地別;墙上掛著的方盒子(电视机)黑著屏幕,却透著神秘;最让他侷促的是卫生间——亮得晃眼的瓷砖,能放出冷热水的神奇龙头,以及那个洁白鋥亮、他研究了半天才弄明白如何冲水的“马桶”。他赤脚站在冰凉的瓷砖上,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溪桥村家里的泥土地面。这里的一切都太“光滑”了,光滑得不留痕跡,也光滑得让人无处扎根。他动作轻柔,触碰每样东西都带著迟疑。
    躺在柔软的床上,他久久无法入睡。窗外省城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那光芒陌生而冷漠,仿佛在无声地丈量著他与这个繁华世界的距离。
    来到南城的第二天,预赛开始了。苍天赐凭藉扎实的功底,一路过关斩將。在预赛中,他有意尝试运用“蛰龙问心指”带来的洞察力,不去硬拼,而是专注“辨气识机”。他发现,在规则明確的擂台上,对手的意图往往更加直白,气血奔涌的徵兆在护具下依然有跡可循。他能提前半拍预判扫腿的落点,在组合拳的间隙中找到那微小的反击空当。他顺利地拿到了48公斤级的决赛资格。他的大师兄陈刚也在第二天的预赛中艰难地闯进了56公斤级的决赛组。
    比赛第三天,省少儿杯武术散打锦標赛决赛的日子到了。那一天,比赛场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巨大的体育馆內,灯光聚焦在中央的擂台上。苍天赐戴著红色拳套,护具紧裹著胸腹与头部,静立其上。他的对手是省城体校张劲松麾下的得意门生。对手身形健硕,眼神锐利,看向天赐的目光带著一种自上而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不太合格却侥倖闯入决赛的次品。
    张劲松则端坐於对手场角,目光死死地盯著擂台上的两位选手。当他的视线扫过苍天赐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瘦削的少年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安市体校散打教练李卫国和领队孙启明也坐在教练席旁,神情紧张地关注著这场硬仗。
    哨声尖锐刺破寂静!
    对手攻势瞬间如开闸洪水般汹涌而至,省队资源堆砌出的扎实基本功展露无遗,拳腿组合凌厉密集,步步紧逼。天赐凝神屏息,蛰龙诀於体內自然流转,气息沉入丹田,带来异乎寻常的冷静。“灵枢指玄手”带来的敏锐感知被提升至极致。在他眼中,对手迅猛的动作仿佛被拆解,肩胛肌肉的微颤、重心转换前气血奔涌的徵兆、甚至因持续猛攻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节奏,都如同水底涟漪般清晰可辨。他脚下步伐如溪中游鱼,总在千钧一髮之际以最小的幅度避开重击,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落在对方发力最难持续的节点上。偶尔的反击,如毒蛇吐信,迅捷而精准。
    开局的优势让天赐心神稍定,但內心深处那股“证明”的焦灼並未平息,反而隨著比赛的进行悄然滋长。他不仅仅想贏,他想贏得漂亮,贏得让场边那个曾经否定他的人无话可说。这份心思一起,招式间便不自觉地多了一份刻意的“表现”意味,少了几分“蛰龙问心”应有的纯粹与隨机应变。
    然而,正在他渐入佳境之际,对手一记势大力沉的右手摆拳打来,他本能格挡。正在此时,他看到了对手脸上得逞的笑容,那笑容竟与记忆中王耀武推他下水后那张狞笑的脸重叠。天赐心中一凛,气息隨之一乱。
    紧接著,他忽地听到张劲松在场边对著自己弟子的一声怒吼:“稳住!打他节奏!他下盘不够扎实!”
    “下盘不够扎实……”
    这声音,这评语,如同魔咒,瞬间引爆了积压的记忆。南城体校训练馆,张劲松冷漠的评语:“骨架结构决定了天花板……下盘力量发展受限……”王振坤轻蔑的冷笑;赵小虎模仿他结巴时的夸张嘴脸;孙鹏在宿舍里捏著他肩膀说“这身板,是来练挨揍的?”……无数个否定、轻视、欺凌的声音和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眼前的擂台似乎晃动了一下。对手的蓝色护具在灯光下泛著冷光,那顏色让他莫名想起赵小虎常穿的那件进口夹克。看台上某个方向传来的零星嘘声,在他耳中放大成溪桥村孩童们模仿他结巴的鬨笑。对手一次普通的试探性左摆拳,在他骤然混乱的感知中,竟幻化成了黑皮在暗巷里甩向他的巴掌。
    “呃……”天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蛰龙诀的运转出现了明显的滯涩。心魔,並非外来,正是他內心深处尚未完全磨平的屈辱、愤怒与证明的执念,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他的眼神不再纯粹,动作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形,不再追求最有效的闪避和反击,而是带著一股发泄般的狠厉,试图用绝对的力量去碾碎眼前这个似乎承载了所有屈辱符號的“对手”。
    他抬起右手狠狠地迎向对方的摆拳,
    右手拳锋与对方摆拳接触的剎那,天赐才猛然惊觉——这一拳的力量,远比他感知中的要“虚”!这不是蓄满力道的重击,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坏了!”念头刚起,对手藉助摆拳被格挡的反作用力,身形如陀螺般疾旋,早已蓄势待发的左腿,如同一条钢鞭,带著凌厉的破风声,狠狠扫向天赐因前倾格挡而暴露出的右侧肋部空档!
    “嘭!”沉闷的撞击声透过护具,直达肺腑。天赐只觉得右肋一阵闷痛,仿佛被铁锤砸中,气息瞬间被震散,脚下踉蹌著向左侧连退两步,眼前一阵发黑。蛰龙诀的流转彻底被打乱,体內气血翻腾。
    对手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天赐丝毫喘息之机。他如猎豹般前冲,拳套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一记迅捷无比的右手直拳,趁天赐身形未稳、格挡架势散乱的瞬间,精准地穿透了他徒劳抬起的左臂防线,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面门护具上!
    “砰!”头骨与护具內衬的撞击声让人牙酸。天赐头部猛地后仰,视野剧烈摇晃,耳朵里嗡鸣一片,鼻腔里瞬间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这一拳不仅带来了剧痛,更带来一种近乎羞辱的眩晕感——他竟被如此简单直接的组合骗过、击中!
    “天赐!守住心神!”周振华在场边发出焦急的怒吼,声音几乎撕裂。
    裁判迅速介入,隔开双方,示意比赛继续,但望向天赐的眼神已带上了一丝审视——连续遭受清晰重击,若再出现明显劣势,比赛可能被终止。
    天赐急促地喘息著,护齿紧紧咬住,嘴里瀰漫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神经。右肋的闷痛和面门的灼痛交织,但这些皮肉之苦,远不及內心深处那因心魔反噬、判断失误而带来的冰冷刺痛。他引以为傲的“辨气识机”,在自身气机紊乱、心神失守的情况下,竟成了被对手利用的弱点!那假动作中气血运行的微弱“偽饰”,在他混乱的感知中被放大为真实的攻击徵兆,诱使他做出了错误的应对。
    看台上似乎传来几声零星的叫好或嘆息,在他此刻异常敏感的耳中,却仿佛化作了无数个声音的混响——有王振坤的冷笑,有张劲松冰冷的评语,甚至隱隱有父亲苍振业在田间沉默劳作时沉重的呼吸……所有这些,都在拷问著他:你凭什么站在这里?你真的能证明什么吗?
    对手並未急於追击,而是保持著压迫性的距离,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在审视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他在等待,等待天赐因慌乱而露出更大的破绽。
    天赐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重新凝聚心神。但心湖已被搅乱,蛰龙诀的运行晦涩不畅,刚才那两下重击似乎也影响了他的身体协调。他脚下步伐不再灵动,格挡动作也显得有些僵硬。对手看准时机,再次发起攻击,一记低扫接后手直拳的组合,虽被天赐勉强防住,但衝击力依然让他连连后退,后背几乎撞上围绳。
    场边,张劲松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淡漠。他对自己弟子的战术执行相当满意。李卫国教练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孙启明领队面色凝重。周振华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但更多的是对天赐状態的深深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