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却仿佛没听见,夹了一筷子青菜,对赵莽道:
“这菜炒得老了些,火候差点。”
赵莽一愣,见裴玉神色平淡,也闷哼一声,抓起饃饃狠狠咬了一口。
周禄见讥讽没激出什么反应,自觉无趣,转而跟同伴大声吹嘘起来。
这时,那背著药篓的精瘦汉子老吴低著头快步进来,想买乾粮。
周禄眼尖,酒杯一顿,扬声道:
“哟,钻地鼠老吴!前趟进山捞著啥了?该交的份子钱,没忘吧?”
老吴身体一僵,转过身赔笑:
“周爷,这次运气背,没弄到什么……那钱,能不能宽限两日?”
“宽限?”
周禄起身,晃过去抓住药篓,冷笑道:
“规矩就是规矩!没钱?用药篓里的抵!”
老吴死抓著药篓哀求,食肆內无人出声。
伙计缩在柜檯后,眼观鼻鼻观心。
裴玉放下筷子,拿起粗陶茶壶给赵莽添了杯水,自己也续上,动作不紧不慢。
他目光掠过拉扯的两人,最终落在周禄腰间一块样式特別的铜牌上。
那是散修会小头目的標识。
赵莽看得火起,低声道:
“妈的,真想揍他!”
裴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声音平静:
“急什么,狗吠得凶,未必敢真咬,听听。”
果然,周禄虽然作势强抢,但手下並未真正下死力,更像是一种威慑和折辱。
老吴的药篓里恐怕真没什么值钱货。
拉扯间,老吴背篓里掉出个小布包,散开几株叶片带霜的草药,药香清寒。
周禄瞥了一眼,嗤道:
“就这点寒菸草?餵兔子都不够!”
他鬆开手,却一脚踩住那布包,碾了碾。
“老吴,別说爷不给你机会。山里最近不太平,你要是能带回来点寒幽潭那边的实在消息,这次的份子,爷给你抹了,怎么样?”
老吴看著被踩脏的草药,脸色灰败,嘴唇哆嗦著,没敢应声。
裴玉眸光微动,散修会对寒幽潭的动向,果然极为关注,甚至到了胁迫本地採药人的地步。
周禄见老吴不吭声,冷笑一声,丟下一句“给你一天想想”,带著跟班扬长而去。
老吴默默捡起被踩脏的草药,拍了拍土,佝僂著背走了。
食肆里恢復嘈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赵莽呸了一声:
“欺软怕硬的东西!”
裴玉喝完杯中水,放下几个铜钱:
“走吧。”
出了食肆,赵莽还有些不忿:
“就这么算了?那老吴看著挺可怜。”
裴玉走在前面,声音平淡:
“这溪谷镇,可怜的人多了,我们不是来行侠仗义的。”
他脚步微顿,转向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不过,那位吴道友,或许能告诉我们点有用的东西。”
赵莽一愣:
“裴兄弟,你认识他?”
“不认识。”
裴玉摇头,缓声道:
“但他认得路,认得山里的变化,还被散修会盯上了。”
他刚才看得清楚,老吴捡药时,手指在某一株被踩烂的寒菸草根部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里沾著点暗蓝色的泥土。
那顏色,不常见。
裴玉与赵莽穿出小巷,回到稍显宽阔的街道上。
日头正盛,街面上尘土飞扬。
“裴兄弟,咱现在去哪儿?”
赵莽问道,眼神还往食肆方向瞥了瞥。
裴玉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幌子,最后落在一家杂货铺面上。
铺子门脸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去买点东西。”
裴玉说著,迈步进了杂货铺。
铺子里货品確实杂,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粗布麻绳,甚至还有几样简单的木工铁器。
散修的处境確实和宗门子弟没法比较。
想来在宗门中时,连出行都得练习一门御剑术,看起来好不瀟洒快活。
裴玉看似隨意地挑拣著,选了捆结实的麻绳,一包粗盐,又拿起个盛水的厚皮囊看了看。
老板热情招呼:
“道友是准备进山?这皮囊是熟麂子皮的,不漏水,耐磨,只要三十碎灵。”
裴玉放下皮囊,摇摇头,指著角落一堆用草绳捆著的块状物道:
“那是?”
“哦,那是青冈炭,耐烧,烟少,山里过夜生火用正好。”
老板笑道,“都是从北边运来的,镇上皮货铺子,还有几家客栈都从我这儿拿货。”
裴玉点点头,付了麻绳和粗盐的钱,转身出了铺子。
赵莽跟出来,有些不解:
“裴兄弟,买这些……”
话没说完,裴玉也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凡物在北璇门內著实不多见,纵使听赵莽所说的下山见闻,也多是快意恩仇的戏码。
如今在这挑挑拣拣,倒失了修士的气度,跟凡人一般。
裴玉也不在意,將东西收好,低声道:
“那老吴采的寒菸草,根上沾的泥是暗蓝色的,我看著有些特別。”
赵莽凑近些,仔细回想了一下,恍然道: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种暗蓝色泥,我听常进黑风山深处的老猎户提过一嘴,说是在某些特別阴寒的深潭或者老矿坑附近才有,跟寻常山土不一样……老吴难不成真摸到寒幽潭边上了?”
裴玉闻言,心中微微一顿。
自己只觉那泥土顏色奇异,却不明所以,倒是赵莽这常在山野间行走的,反而有些见识。
自己踏入修行后,一心扑在提升修为,练习术法上,对这类杂学见闻,反倒不如当初在陈家做工时。
纵然没有多少閒暇时间,也会翻看杂书。
回宗门后,那些地理誌异,风物见闻类的杂书,或许该花些功夫看看。
裴玉暗忖,虽说修行应一心一意,但他毕竟没有家族撑腰,日后免不了要经常下山去闯荡。
他按下思绪,对赵莽道:
“若真是深潭附近的泥,那他可能真靠近了那片区域。
散修会逼问路径和异状,说明他们对那里的了解也不深,急需本地嚮导。
老吴怕惹祸不敢说,但他需要钱,或者……需要避开散修会的纠缠。”
他顿了顿:
“我们不需要逼问他,只需知道其常去何处售卖药材,或者……在哪里能偶遇。”
赵莽眼睛一亮:
“这个我知道!镇子南头有个老药棚,很多採药人挖到不好在店铺出手的零碎药材,或者怕被压价的,都会去那儿摆摊,私下交易。
老吴说不定会在那儿!”
“去看看。”
两人穿过大半个镇子,来到南边一片更为杂乱的低矮棚户区。
这里污水横流,气味难闻,一些简陋的草棚下,零星有人摆著地摊。
在一个角落里,裴玉看到了老吴。
他蹲在地上,面前铺著一块脏布,摆著几株品相普通的药材,包括那几株被踩过的寒菸草,正蔫头耷脑地等著买家,脸色依旧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