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
裴玉眉头一皱,又很快舒展开。
筑基术法!
其价值,远非寻常炼气术法可比。
但却也得小心,此术来自万法阁,却被他以这种方式得到,日后暴露不好解释。
裴玉暗自给自己提了个醒,將其牢记,而后毁去。
炼气修士识海已开,过往记忆,皆可查阅,堪称过目不忘。
窗外夜色渐浓。
裴玉盘膝坐下。
今日斗法消耗不小,需儘快调息恢復。
他並未沉睡,只在榻上闭目养神,灵气在体內缓缓流转,耳听八方。
白日里演武场的喧囂,万法阁冲天的火光,人群的惶乱……诸般声响仿佛还在耳边迴荡,却又被此刻小院深邃的寂静衬得格外遥远。
北雁南早已歇下,呼吸均匀轻细。
虫鸣时断时续。
就在这万籟將寂未寂之时。
叩叩叩。
极轻微,极短促的叩击声,在院门处响起。
若非裴玉灵识凝聚,几乎要错过。
来了。
裴玉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他无声起身,披上外袍,脚步轻如狸猫,穿过堂屋,来到院门后。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扉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暗淡,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蜷缩在阴影里的轮廓,衣衫似乎破损,气息紊乱而微弱。
“谁?”
裴玉压低声音,语气平静无波。
门外静了一瞬,隨即传来气若游丝,却又带著熟悉的油滑腔调的声音:
“裴,裴兄……是我,燕守仁……救命!”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压抑的呛咳。
裴玉目光微闪,指尖凝起一丝灵气,轻轻拨开门閂,將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火气混合著夜风的凉意,扑面而来。
燕守仁几乎是滚进来的。
他原本蜡黄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左肩有一道焦黑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已將半边衣袖浸透。
右腿似乎也受了伤,行动踉蹌。怀里却死死抱著一个用破布裹著的、巴掌大小的物件,形状不规则,边缘似有破损。
他一进来,便瘫倒在门后阴影里,大口喘著气,眼神却迅速扫过寂静的小院,最后落在裴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裴兄大恩……没齿难忘……”
裴玉迅速关好院门,重新落閂。
他没有去搀扶,只垂眸看著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万法阁的火,是你放的?盗取功法典籍的,也是你?”
燕守仁浑身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惊惧,隨即被哀求取代:
“裴兄明鑑!我,我也是被逼无奈……有人要那东西,我不过是个跑腿的……谁知他们下手那么狠,还想灭口……”
他语速极快,夹杂著痛楚的抽气声。
“我拼死才逃出来,刑罚堂的人跟疯狗一样追,还带了嗅灵犬……无可奈何,只能想到裴兄你,今日撞见,便留意起了去向。
敲门时尚且心中胆战,但只有这儿偏,气息杂……”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將怀中那破布包裹往前递了递,布角散开。
露出一角黯淡的青铜色泽,似是个罗盘,但边缘残缺,表面铭文模糊,布满污跡与裂痕,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烂。
“这是我偶然得之,跟气运之术有些关联……下册……下册的心法口诀,就,就记在我脑子里……”
燕守仁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光芒,死死盯著裴玉,咬牙道:
“裴兄,你救我这次,我將下册完整告知,绝无隱瞒!此术玄妙,若能入门,可知祸福,辨吉凶,於修行大有裨益啊!”
就在这时,远处隱隱传来几声犬吠,以及隱约的、整齐的脚步声,正在向这片区域靠近。
燕守仁脸色瞬间惨白如鬼,挣扎著想站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裴玉神色不变,目光在那破损的青铜罗盘上停留一瞬,又掠过燕守仁惨澹惊惶的脸。
识海中,龟甲虚影静静悬浮,此前所显的【中籤】字样微微流转。
【助其藏匿,可得『气运术法』下册,暴露则受罚,小凶】
脚步声和犬吠声又近了些,已能分辨出是朝著这个方向而来。
裴玉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出手如电,先封了燕守仁几处止血的穴道,隨即低声道:
“別出声。”
他目光迅速扫过小院。
正房不能进,北雁南在西厢,灶房柴堆显眼……
裴玉的目光落在院角那几株低阶药草旁。
那里有一处他前几日翻土准备移栽新苗时,挖得略深的凹坑,旁边堆著些鬆散泥土和废弃的瓦罐。
时间紧迫。
裴玉一把拎起燕守仁,將其塞入那凹坑中,迅速用旁边几个倒扣的破瓦罐罩住上方,又飞快地將鬆散泥土和几株长得茂盛的药草拨拉过来,稍作遮掩。
动作乾净利落,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完成。
“忍住了。”
他最后低声叮嘱一句,旋即站起身,拂去手上沾的草屑泥土,神色已恢復平静,仿佛只是起夜察看药草。
几乎在他刚站定的同时,院门外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伴隨著严厉的呼喝:
“刑罚堂巡查!速速开门!”
火把的光芒將门缝映得忽明忽暗。
裴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脸上適当地露出一丝被打扰的倦意,眼神疑惑,上前拉开了门閂。
门外,站著四名身穿玄色刑堂服饰的弟子,面色冷峻,手持制式法剑。
两人手中牵著通体黝黑、目泛绿光的低阶嗅灵犬,此刻正不安地在地上嗅探,发出低低的呜咽。
为首之人是个面容刻薄的中年修士,炼气三层气息毫不掩饰地压迫过来,目光如电扫向院內。
还好,若是到了四层,识海凝聚,目力更盛,想必待会……
那就只能及时切割了。
“弟子裴玉,见过诸位师兄。”
裴玉心中千思百虑,一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迟疑道:
“不知深夜巡查,所为何事?”
刻薄修士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厉声道:
“万法阁失窃纵火案,有贼人逃窜至此方向,踪跡消失在这片区域。我等奉命搜查所有院落!你可曾见到可疑之人,或听到异常动静?”
他目光锐利,已越过裴玉,扫向寂静的院落。
两只嗅灵犬愈发焦躁,拖著刑堂弟子欲往院里挣。
裴玉侧身让开通道,神色坦然:
“回师兄,弟子今日参加小比,回来后人睏乏,早早歇下,並未察觉异常,院中只我与一位暂居的师妹,师妹也已安睡。”
刻薄修士冷哼一声,丝毫不顾,一挥手道:
“搜!”
三名刑堂弟子立刻牵著狗涌入小院,火把將小院照得通明。
他们迅速检查了正房,西厢,又查看了灶房,柴堆等可能藏人之地。
嗅灵犬在院內来回逡巡,数次靠近那堆药草瓦罐处,鼻翼翕动,绿油油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渗人。
裴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些许被无端打扰的不解。
燕守仁藏身的凹坑之上,那几株低阶药草,在夜风与火把光中轻轻摇曳。
其中一株的叶片上,一滴浑浊的露水缓缓滑落,滴在下方掩盖的破瓦罐上,悄无声息。
一只嗅灵犬在瓦罐前驻足,低头猛嗅。
为首那刻薄修士的目光,也隨著犬只的动作,缓缓移了过来。
院中空气,在这一刻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