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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医院
    卡车在滇缅边境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白衫善见到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战爭后方:破碎的村庄,烧焦的田地,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络绎不绝的伤兵——有的用担架抬著,有的拄著拐杖,有的甚至只能爬行。
    第三天的黄昏,卡车终於停下。司机掀开帆布篷:“到了!医疗三队,下车!”
    白衫善跳下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医院,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医院。没有楼房,没有围墙,甚至没有像样的建筑。只有十几顶军绿色帐篷,散乱地搭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里。帐篷很旧,有的打了补丁,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帐篷之间,地面泥泞不堪——前几天下过雨。医护人员穿著沾满泥污的白大褂或军装,在帐篷间匆匆穿梭。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味道:消毒水、血腥、化脓的伤口,还有死亡。
    最触目惊心的是伤员。帐篷里躺不下,很多就直接躺在地上的油布上,盖著脏兮兮的毯子。呻吟声、哭喊声、还有因疼痛而发出的压抑嘶吼,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悲鸣。
    “新来的?发什么呆!”一个粗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白衫善转身,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血跡斑斑的白大褂,鬍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我是新来的救护员,白衫善。”
    “救护员?那就是打杂的。”男人指了指最远处一顶帐篷,“去那边,帮忙抬伤员。今天刚送来一批,手术台不够,先做初步处理。”
    白衫善没有爭辩,快步走向那顶帐篷。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的情景更让人窒息。
    帐篷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却挤了十几个伤员。地上铺著稻草,伤员就躺在稻草上。两个护士在忙碌,一个在给伤员餵水,一个在换药。
    “新来的?过来帮忙!”一个年轻护士看见他,急促地说,“这个伤员要清创,按住他!”
    白衫善走过去。伤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战士,左腿被炸伤,伤口已经化脓,散发著恶臭。护士正在用镊子清理伤口里的碎骨和泥土,每动一下,伤员就惨叫一声。
    “按住!”护士又说了一遍。
    白衫善按住伤员的肩膀。他能感觉到这具年轻身体的颤抖,能看见伤员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
    “没事,忍著点,清理乾净才能好。”白衫善轻声说。
    护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其他救护员通常不会安慰伤员,他们见多了,麻木了。
    清创结束,护士包扎好伤口,又去处理下一个伤员。白衫善站起来,环顾帐篷。这里的条件太差了:没有无菌环境,没有足够的抗生素,甚至连乾净的纱布都短缺。
    “你是医生?”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白衫善低头,看见一个年纪更小的伤员,可能只有十七八岁,腹部缠著绷带,但血还在渗出来。
    “算是。”白衫善蹲下,“你怎么样?”
    “疼……”伤员的脸扭曲著,“医生,我会死吗?”
    这个问题,白衫善在急诊科听过无数次。但在2024年,他可以肯定地说“不会”,因为有先进的医疗设备,有充足的药品。在这里,他说不出口。
    他检查了伤员的绷带,血渗得很快,说明有活动性出血。“別怕,我给你重新包扎。”
    他解开绷带。伤口在右下腹,应该是弹片伤,已经缝合了,但缝合得很粗糙,针距太大,导致出血不止。
    “这谁缝的?”白衫善皱眉。
    “昨天……一个医生……太忙了,草草缝了几针。”伤员艰难地说。
    白衫善立刻去找护士要缝合包。护士给了他一个简陋的布包,里面只有针、线和一把生锈的持针器。
    “没有麻醉了。”护士说,“乙醚用完了。”
    白衫善咬咬牙:“那就直接缝。你,按住他。”
    他重新洗手——没有肥皂,只能用酒精擦。然后开始拆原来的缝线。伤员疼得浑身抽搐,但咬著牙没喊出声。
    拆完线,暴露创面。伤口很深,已经感染,但好在没有伤到重要臟器。白衫善开始重新缝合:分层缝合,先腹膜,再肌肉,再皮下,最后皮肤。每一层都缝得很仔细,针距均匀,打结牢固。
    没有麻醉,每一针都像在伤员身上割肉。但白衫善的手很稳,速度很快——越快,痛苦的时间越短。
    缝完最后一针,他鬆了口气。伤口不再出血,对合良好。
    “好了。”他拍拍伤员的肩,“这次缝得牢,不会再出血了。但你得抗感染,我去找药。”
    他走出帐篷,找到刚才那个鬍子拉碴的医生——后来知道他是医疗队的副队长,姓陈。
    “陈队长,我需要磺胺,还有乾净的纱布。”
    陈队长正在给一个头部伤员做检查,头也不抬:“磺胺没了,纱布也不够。自己想办法。”
    “可是伤员感染很重,不用药会死的。”
    “我知道会死!”陈队长突然暴怒,“但药就是没了!我有什么办法!每天死那么多人,我能救几个是几个!”
    吼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工作,肩膀在微微颤抖。
    白衫善沉默了。他回到帐篷,看著那个刚缝好的伤员,还有帐篷里其他十几个等待救治的伤员。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下一秒,他想起背包里的东西——不是药品,是知识。现代医学知识。
    他走到帐篷外,找到一块相对乾净的地方,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他在画流程图:伤员的分类、优先处理顺序、不同伤情的处理方法、在没有药品的情况下如何预防感染……
    画完,他把陈队长叫过来。
    “陈队长,你看这个。”
    陈队长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但很快,他的眼神变了:“这是……”
    “伤员分级救治流程。”白衫善指著地上的图,“轻伤、中度伤、重伤、危重伤,分四级。不同级別的伤员,处理优先级不同,用的资源也不同。这样能最大化利用有限的医疗资源,救更多的人。”
    陈队长蹲下来,仔细看那个图:“这是……谁教你的?”
    “我在国外学的战伤救治理念。”白衫善说,“还有,磺胺没了,我们可以用其他方法抗感染。比如彻底清创,比如用煮开的盐水冲洗伤口,比如用某些草药——我知道几种滇西本地有的草药有抗菌作用。”
    陈队长的眼睛亮了:“你说真的?”
    “真的。我可以带人上山採药,还可以教大家改进清创方法,降低感染率。”
    那天晚上,医疗队开了个紧急会议。白衫善站在煤油灯下,给所有医护人员讲解他的方案。一开始还有人质疑,但当他把流程图画出来,把数据摆出来——比如彻底清创可以將感染率从60%降到30%——大家慢慢接受了。
    “好,就按白医生的方案试试。”陈队长拍板,“明天开始,伤员分级处理。白医生,你负责培训。”
    接下来的几天,白衫善忙得脚不沾地。他白天带著几个救护员上山採药,教他们辨认金银花、黄连、黄芩;下午在医疗队培训,教大家如何彻底清创,如何分层缝合,如何在没有血源的情况下处理大出血;晚上还要参与手术,处理重伤员。
    他的现代医学知识在这个简陋的环境里发挥了巨大作用。一个腹部枪伤的伤员,在没有血源的情况下,他用腹腔填塞止血法保住了性命;一个气胸的伤员,他用最简单的针头穿刺减压;一个休克的伤员,他指导护士用抬腿法增加回心血量……
    死亡率开始下降。
    一周后的统计数据显示:採用新方法后,伤员的感染率从65%降到了42%,死亡率从28%降到了19%。虽然数字依然触目惊心,但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陈队长激动地拍著白衫善的肩膀:“白医生,你真是我们的救星!”
    白衫善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每天还是有伤员死去,因为药品依然短缺,因为战爭还在继续。
    这天傍晚,他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重伤员!”
    几个士兵抬著担架衝进来。担架上躺著一个军官,军装已经被血浸透,胸口有个可怕的伤口,隨著呼吸冒著血泡。
    “弹片伤,穿透胸腔!”抬担架的士兵带著哭腔,“医生说没救了,让我们送来试试……”
    白衫善立刻检查:开放性气胸,可能还有肺损伤。伤员已经休克,呼吸微弱。
    “准备手术!马上!”他吼道。
    没有时间犹豫。他让人把伤员抬到“手术室”——其实就是一顶稍大的帐篷,里面有一张简陋的手术台。
    煤油灯点亮,器械准备好。没有麻醉医生,白衫善自己估算乙醚用量——少了会疼醒,多了会抑制呼吸。伤员已经昏迷,这倒是省事了。
    手术开始。开胸,找到弹片——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嵌在肺叶里。取出弹片,修补肺破损,放置胸腔引流管。每一步都在与死神赛跑。
    两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伤员的生命体徵暂时稳定了。
    白衫善走出手术帐篷,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外面天色已黑,星光很亮。
    陈队长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稀粥:“又一个救回来了。白医生,你真是个奇蹟。”
    白衫善接过粥,摇摇头:“不是奇蹟,是知识。如果能有多点药品,如果能条件好一点,能救更多人。”
    “我知道。”陈队长嘆口气,“但这就是战爭。我们只能尽力。”
    他们並肩站著,看著夜空下的帐篷群。每顶帐篷里都躺著伤员,每顶帐篷里都有生命在挣扎,在抗爭。
    远处传来炮声,沉闷而连续。又一场战斗开始了,又一批伤员要送来。
    白衫善喝完粥,把碗还给陈队长:“我再去看看那个胸腔伤的。”
    “你不休息?”
    “等会儿。”
    他走回手术帐篷。伤员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胸腔引流管里有血性液体流出,但量在减少——这是个好跡象。
    白衫善在伤员床边坐下,拿出柳叶刀。刀身在煤油灯下闪著幽暗的光。
    他想起了冰可露。她现在在哪里?还在冰家吗?还是已经踏上了学医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这里,在这个战地医院,用这把刀,用这些知识,在救人。
    也在等待。
    等待那个註定会到来的人。
    等待那段註定要发生的歷史。
    夜深了。
    战地医院里,灯火未熄。
    生命在这里挣扎,也在这里延续。
    而白衫善,就在这挣扎与延续之间,走著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