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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遗物
    冰可露教授的追悼会结束后第三天,白衫善接到了医院的正式委託。
    院办秘书小李打电话给他,语气恭敬:“白医生,院里决定由您负责整理冰教授的办公室和书房遗物。教授生前指定您为学术继承人,所有手稿、笔记、书籍的处置权都交给您。”
    白衫善握著电话,沉默了片刻:“知道了。我明天开始。”
    “需要安排人帮忙吗?”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掛断电话,白衫善看著桌上那把柳叶刀。三天来,他一直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书桌上,枕头边,甚至带去了急诊科,放在白大褂口袋里。刀身的锈跡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触摸都能感觉到某种脉动。
    第二天清晨,他来到冰可露教授的办公室。
    这是医院行政楼707室,他第二次来。第一次是三个月前,教授在这里对他进行医学史测试。那时这间办公室还充满生气——书架上整齐的书,桌上摊开的手稿,空气里瀰漫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现在,一切依旧,只是人走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灵魂。白衫善站在门口,深呼吸,然后走了进去。
    他决定从书桌开始。
    红木书桌很大,桌面几乎空无一物——这是教授的习惯,她不喜欢杂乱。左边是一盏老式檯灯,右边是一个笔筒,里面插著几支钢笔和毛笔。中间放著一本檯历,翻到一月十八日——她倒下的那一天。
    白衫善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整齐的文件:教案、论文手稿、会议记录。每一份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標籤写得清清楚楚。他一份份拿出来,分类,装箱。
    第二个抽屉里是信函。有学生寄来的感谢信,有同行寄来的学术交流信,还有一些泛黄的老信。白衫善小心地翻阅著,忽然看到一封特別的信——信封上写著“冰可露教授亲启”,寄信人地址是“yn省bs市滇西抗战纪念馆”。
    他拆开信,时间是2018年3月。
    尊敬的冰可露教授:
    我们在整理滇西抗战史料时,发现了一批战地医院的档案。其中有一份1944年的医疗记录,署名医生为“白”。根据记录,这位白医生在战地医院工作两年,救治伤员三百余人,后於1944年11月在一次救援任务中失踪。
    我们注意到,您的战地医疗手记中也多次提到一位“白医生”。不知是否为同一人?如您有相关信息,恳请提供,以便我们完善歷史记录。
    此致
    敬礼
    滇西抗战纪念馆王建国
    信的下面,是冰可露教授的回覆草稿:
    王建国同志:
    来信收悉。您提到的白医生,正是我的老师。关於他的信息,我知之甚少——姓名不详,籍贯不详,生卒年不详。只知他医术精湛,医德高尚,为救治伤员倾尽全力,最终献出生命。
    如需更多细节,我可提供部分战地手记复印件。唯愿歷史铭记,曾有这样一位医生,在战火中守护生命。
    冰可露
    2018年3月
    白衫善握紧信纸。姓名不详,籍贯不详,生卒年不详——就像个影子,存在於冰可露教授的记忆里,存在於战地手记的批註里,存在於这把柳叶刀的故事里,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跡。
    他把信小心地放回信封,继续整理。
    第三个抽屉是锁著的。
    白衫善试了试,打不开。他想起教授临终前说的话:“书房里的东西……都留给你。特別是……那把刀。”
    也许钥匙和刀有关?
    他拿出柳叶刀,仔细检查。刀柄缠著绷带,但绷带下似乎有什么凸起。他轻轻按压,发现刀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按钮。
    按下按钮,刀柄侧面弹开一个小暗格。
    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很小,很旧,但擦得很亮。
    白衫善的心跳加速。他拿起钥匙,插进抽屉锁孔。
    “咔噠。”
    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笔记本。
    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但保存得很仔细。封面没有字,只有右下角用烫金印著一个简单的红十字。
    白衫善拿起笔记本。很沉,像是承载了很多內容。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跡:
    给未来的我——
    如果有一天你打开这本日记,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冰可露
    1945年秋
    1945年。战爭结束那年。教授二十三岁。
    白衫善的手开始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1945年9月3日,晴
    战爭结束了。今天听到消息时,我正在给伤员换药。手一抖,碘酒洒了。护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我在想:战爭结束了,他会不会回来?
    他们说他是失踪,不是牺牲。失踪就有希望。可是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在滇西找了又找,问了又问,什么都没有。
    那把刀还在我这里。刀柄上的绷带已经开始发黄,但我捨不得换。那是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今天有个伤员出院,对我说:“冰医生,谢谢您救了我。”我说:“要谢就谢白医生,是他教会我这一切。”
    白医生,你在哪里?
    日记到这里,字跡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白衫善继续翻。
    1945年10月15日,阴
    决定去英国留学。很多人劝我留下,说国內需要医生。我知道,但我需要离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伤员,每一台手术,都让我想起他。
    今天收拾东西,又看了一遍他的手记批註。那些红色的字,像血,像火,在我心里燃烧。
    他说过,战爭结束后要建一所真正的医院。我去替他实现。
    1946年3月8日,雨
    伦敦的雨真多。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希波克拉底文集》,翻开第一页就哭了——他在战地医院时,经常引用希波克拉底的话。
    “医生的职责是减轻痛苦,治癒疾病,有时是治癒,常常是帮助,总是安慰。”
    他总是安慰我,安慰伤员,安慰每一个人。现在谁来安慰他?
    1947年1月1日,雪
    新年。实验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做了个决定:不结婚了。
    不是赌气,是想明白了。有些人,一生遇见一次,就够了。剩下的,都是將就。我不愿將就。
    那把刀我带来了,放在枕头下。有时候半夜醒来,摸到它,就觉得他还在。
    白衫善一页页翻看著。这本日记记录了冰可露教授从二十三岁到八十岁的心路歷程:留学时的孤独,回国时的决心,建院时的艰辛,教学时的严厉,还有贯穿始终的、对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的思念。
    日记不是每天都写,而是在重要的时刻记录。1952年回国,1955年创建急诊科,1966年特殊时期的坚守,1978年恢復工作,1990年获得院士称號,2000年退休返聘……
    每一个重要节点,她都会在日记里对“白医生”说话,就像他还活著,还在听。
    1962年9月10日,晴
    今天收了第一个研究生,很聪明,但不够踏实。我对他很严厉,他哭了。我忽然想起你教我时的样子——你也很严厉,但我从没见你发过火。
    你对我说:“可露,医生这个职业,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今天对你严一点,明天你的患者就安全一点。”
    现在我懂了。所以我对学生也很严。希望你不要怪我。
    1976年7月28日,夜
    唐山大地震。医疗队要出发,我报了名。很多人劝我別去,说我年纪大了。我说:“我的老师当年在战地医院都没怕,我怕什么?”
    其实我怕。但我更怕对不起你教我的东西。
    那把刀我带上了。希望能像你当年一样,救更多的人。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2023年12月31日——冰可露教授去世前一个月。
    字跡已经有些颤抖,但依然工整:
    2023年12月31日,晴
    今年最后一天。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说我多器官功能都在衰退。
    我不怕死。活了八十年,救了很多人,教了很多学生,够了。
    只是有点遗憾——那把刀,还没找到传人。
    这些年带过很多学生,有些很优秀,但总觉得差一点。差一点什么呢?我也说不清。直到三个月前,在急诊科看到那个实习生。
    他看患者的眼神,很像你。
    不是长相,不是声音,是那种把每个生命都当珍宝的眼神。
    我决定收他为徒。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白医生,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他。保佑他成为一个好医生,保佑他把你的精神传下去。
    那把刀,我想留给他。
    你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我等著。
    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另一个世界。
    日记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页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匆忙:
    ps:今天他第一次来书房,回答“医者为何而存”时,说的话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这难道是命运?
    白衫善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暖地照在脸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医院广播声。
    他坐在冰可露教授常坐的椅子上,手里握著那本日记,那把柳叶刀放在桌上。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但更大的谜团出现了。
    为什么他的回答和白医生一样?为什么他的眼神和白医生一样?为什么冰可露教授会在临终时说“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那把柳叶刀在阳光下闪著微光,锈跡像密码,像地图,像通往某个未知世界的入口。
    白衫善拿起刀,手指抚过刀身上的锈斑。
    忽然,他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生理的眩晕,是时空的眩晕。仿佛周围的空气在旋转,光线在扭曲,墙壁在消失。他看见战地医院,看见煤油灯,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看见年轻的冰可露,看见那把崭新的柳叶刀……
    “白医生,这个结怎么打?”
    “这样,看著我的手。”
    “白医生,患者血压掉了!”
    “別慌,先给升压药。”
    “白医生,炮弹来了,快躲!”
    “手术台上的病人怎么躲?继续。”
    一幕幕画面,一句句话语,像潮水般涌来。那不是记忆,不是想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刻在灵魂里的印记。
    白衫善猛地睁开眼睛。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阳光还是那个阳光,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柳叶刀,刀身上的锈跡仿佛在流动,在诉说,在呼唤。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冰可露教授等了一生。
    现在,轮到他了。
    不是等待重逢,是去寻找答案。
    那把柳叶刀,那本日记,那些战地手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滇西,1943年,战地医院。
    白衫善握紧刀,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那里。
    去寻找真相,去寻找那个“白医生”,去寻找冰可露教授等了一生的答案。
    路还很长。
    但现在,他有了地图。
    一把生锈的柳叶刀,就是地图。
    一本锁了八十年的日记,就是指南针。
    而他的心,就是永不熄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