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本市自建国后的首位状元是什么感受?
韩君安:有点忙,有点累,还有点烦。
在市长慰问结束的第二日,他便接到学校的邀请,刘校长希望他回学校做匯报演讲,主要就是讲学习方法,说学习技巧,给广大莘莘学子餵一口又香又甜的鸡汤。
韩君安並不抗拒这件事,后天如约而至。
学校小教堂初建於20年代,整体风格偏向东瀛风格,建国后又在原有基础上重修,变成了浓烈的苏式风格。
可韩君安保证无论什么风格,在碰上一屋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观眾时都会显得分外逼仄。
如果用萝卜和白菜比喻台下的观眾,这绝对是够吃一冬的储备。
结束后,面对刘校长的热情迎接,他发自內心地感嘆。
“咱们礼堂还挺装,硬是挤进这么多人来。”
刘校长態度很热切,马上便接话:“其实已经控制人数,咱们市其他中学和小学还打算塞人进来,我害怕打扰你的匯报心情便没同意,你要是有兴趣,后面几天还可以再开,把家里人都叫过来,让他们上台讲讲育儿方针与理念,有无数人多好奇能培养出状元的家庭环境……”
听到后面,韩君安已经是左耳进右耳出。
见状,身为陪客的匡雨信立刻打断。
“校长,时间不早,韩状元得回家了,有话咱们明天再说。”
“好好好,”刘校长嘴上赶忙应下,手却死活拉住韩君安不放,“以后要多回母校看看,母校为培养出你这样优秀的学生感到骄傲。”
“请您放心,我对母校也很有感情,”韩君安一边应付,一边尝试从刘校长像钳子般握紧的手中抽出,“您今年二月份还请我过来给考生们写过录取单呢。”
刘校长一迟疑:“……我吗?”
韩君安迅速抽回手掌,隨后意识到不对劲。
“不是您……”
“咳咳咳!”匡雨信假模假样地咳嗽两声,“校长,我送咱们韩作家回去。”
刘校长火速接话:“好好好,小匡主任路上注意安全,別叫咱们韩状元摔到碰到。”
本市市区的绝大部分道路都是建国后铺设的,既宽广又辽阔,非常適合骑车通勤。
车路碾过渣油路发出沙沙声,韩君安稍稍领先匡雨信半个车身,夏日傍晚的风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
“那五分钱的润笔费怎么回事?”
匡雨信微微抬头,看著前面好友的背影,“……我害怕你在家里没事做,自掏腰包请你过来,”他迅速补充,“別为此事生气,我不是想用钱羞辱你,只是希望能帮你一把,可惜我能力有限,仅能找这种有点好笑的藉口。”
“……”
事实上,韩君安並不生气,甚至没多少恼怒。
一位朋友想要帮助他,又害怕伤害到他的自尊心,於是小心翼翼地、拐弯抹角地想出这么个愚蠢的办法。
其实也並不愚蠢,如果不是他今天阴差阳错地同刘校长谈起此事,这件事情的真相恐怕会被一直隱瞒下去。
这种情谊比任何事物都珍贵。
韩君安顺势放缓速度,与匡雨信並行。
“谢谢。”
匡雨信猛然扭过头来,看到韩君安眼底那份真心实意,咧开大嘴笑了。
“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知道后会上火。”
“我为什么要上火?”韩君安反问,“你也是为了我好。”
匡雨信狂点头:“昔有吕不韦投资秦皇,今有匡雨信投资君安,这也算一场佳话。”
韩君安:“这比喻恰当吗?考虑到吕不韦后期同秦始皇的关係”
“……抱歉。”
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路边的树叶哗啦啦摆动,远处田埂边的红色標语清晰又醒目。
远远望见熟悉的公社大队,韩君安放缓速度。
“对了,我刚才忘了问,有必要送我送到家门口吗?”
匡雨信:“关於这事——”
“小弟,雨信!!”二姐站在家门门口,瞧见两人骑车过来,蹦起来挥手欢迎。
韩君安面无表情地急剎车。
一只腿撑住地面,一只腿踩住脚踏,
“我二姐为什么会叫你『雨信』,这不是你们俩应有的称呼。”
“就是……嗯……”匡雨信吞吞吐吐地不知如何回答,双眼却一直盯著家门口的二姐,一抹靦腆又娇羞的笑声悄然浮现,“君英、君英和我……我们俩在……”
二姐走过来,大大方方地承认。
“我们在搞对象呢。”
韩君安面色骤变:“哈?!”
匡雨信赶忙把二八大槓停好,像个小狗似的跟在二姐屁股后面。
“君英,我买了张电影票,后个看电影去唄,说是有个外国片叫《三十九级台阶》在放映呢。”
“行啊,到时候你来商店找我,”二姐扫眼他面上的笑容,也忍不住甜蜜地笑起来,嘴里却还是要说,“你少笑两次,回头又被別人以为是软柿子好欺负呢。”
匡雨信笑著连连点头:“放心吧,我只对你笑,只对我们君英笑~”
“傻狍子。”二姐笑著骂句。
空气中充满了酸臭的恋爱味道。
哪怕两人隔著一段距离站著,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亲密动作,韩君安依旧觉得被狗粮糊了一脸。
该死的匡雨信!
还他在十几分钟前的感动!
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姐夫?!
就在韩君安想要怒目而瞪时,小妹从屋內溜出来上厕所,见到站在院门外的小哥下意识喊了声,然后……
“哎呦,我们家的状元郎回来了。”
“快,让君安坐下,跟我们好好讲讲这次的考试。”
“王安,你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把你小哥请进来!”
亲戚们如流水般倒座房里涌出来,直接將他团团围住,面对一张又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韩君安下意识端出假笑。
“各位,下午好。”
这句话好似某个泥塑神像忽然开口,又引出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
韩君安几乎是被这群亲戚架回倒座房里,一个一个盘腿坐下,开始一边恭维韩正生会教育(是的,父亲也从医院回来了),一边疯狂进行各种输出。
他说“我早就说咱君安准成!打小我就瞅著这孩子不一般!”;他又说“老话讲『生下来俩瞳仁儿的指定不是凡人』,咱家君安这双眼睛,那不就是老天爷赏的大出息嘛!”;他还说“身子骨弱点儿算啥?脑瓜子好使才叫真章!没这灵光脑袋能有今儿个这状元?”
要知道,哪怕《调音师》被《人民文学》转载,都没把这群七大姑八大姨炸出来。
如今看来,还是高考更权威些!
於是,韩君安端出多来年的对抗大法。
微笑並沉默。
小妹在旁吐槽:“得!咱们家的『菩萨』又回来了。”
之后的四五六七八天,韩君安一直在类似的境遇中挣扎,上有各中学的匯报演讲,中要回復各位朋友的贺喜信件,下有亲戚们的围追堵截,完全抽不出空质问某位匡姓混蛋为何要拱自家的白菜。
9月5號,韩君安终於收到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学费零元,书本费和生活费另算,每月学校补贴15.5元!
除了免费上学还有补贴外,他並无什么意外之感,甚至没啥惊喜之情。
只是久违的尘埃落定。
通关文牒到手!
母亲磨刀霍霍——升学宴办起来!
后院的两头猪惨遭毒手,两个大鹅也失去威风,六个公鸡更是撒由那拉。
至於米麵粮油等玩意更恨不得掏空家底。
韩君安有些担心,办得这么隆重,万一被批“资產阶级作风”怎么得了。
对此,父亲霸气回答。
“我们在庆祝全市自建国后第一位省/市双状元,同时还是本市第一位考上燕京大学的学生,办得再大都不嫌大!”
事实证明,確实办得再大都不嫌大。
9月8號,升学宴当天,韩君安好似看见整个市里的人。
天南的、海北的、但凡是个喘气的,都能到他的升学宴上討个口彩。
——这可是状元的喜酒啊!
当然,市委领导们也没有缺席。
到底是他们市难得的大喜事。
韩君安原本想等风头过去,奈何这状元之风始终不过去,他只能再次藉口创作溜之大吉,中途又把第二期的连载文稿寄给《人民文学》。
又经过一个月的乡下採风,10月2號,晚上八点整,韩君安背上行囊,抵达火车站。
是时候上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