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內,一片寂静。
炭火在铜炉中发出轻微的嗶剥声,李光地和孟天都皱著眉头,仔细琢磨著来宇口中的那个“逼”字。
逼他们自己跳出来?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怎么逼?那两个都是拥兵自重多年的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怎么可能轻易地就范?
赵珩看著来宇,他的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浓厚的兴趣。他知道,来宇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办法。
“来总管,详细说说。”赵珩说道。
来宇点了点头,继续道:“陛下如今携大胜之威归来,声望如日中天。这个时候,我们占据著『理』和『势』。我们是君,他们是臣。我们是胜者,他们是潜在的败者。”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越是按兵不动,他们心里就越是没底。他们会日夜揣测陛下的心思,会担心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清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千军万马的威胁,还要可怕。”
“所以,我们第一步,就是要加剧他们的这种恐惧。”
来宇的目光投向御案上的空白圣旨和玉璽。
“陛下,请下一道圣旨。”
“什么圣旨?”赵珩问道。
“一道……『嘉奖』他们的圣旨。”来宇的语气平淡,但说出的內容,却让李光地和孟天都吃了一惊。
嘉奖?给那两个乱臣贼子?
李光地忍不住开口:“来总管,万万不可!此二人拥兵自重,意图不轨,天下皆知。此时若嘉奖他们,岂不是乱了纲常,让天下人耻笑?”
孟天也附和道:“是啊!我们刚打贏了蛮族,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不趁机拿下他们,反而去嘉奖他们,將士们会寒心的!”
赵珩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来宇,等待著他的解释。
来宇对二人的反应毫不意外,他笑了笑,反问道:“李大人,孟帅,你们觉得,这份嘉奖,他们敢接吗?”
两人顿时一愣。
来宇继续解释道:“这道圣旨,要写得情真意切。就说,朕在北方御驾亲征,全赖两位皇叔在南边为朕镇守疆土,稳定后方,才让朕能够毫无后顾之忧,一举歼灭蛮族。此乃大功一件,朕心甚慰。”
“然后,为了表彰他们的功劳,朕决定,在京城为他们举办庆功大典。特召两位皇叔,即刻启程,前来京城,与朕,与文武百官,与京城百姓,共庆这场旷世大捷。”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光地和孟天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天都合不拢。
他们终於明白了来宇的意图。
这哪里是嘉奖?
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一道包装在蜜糖里的,最毒的砒霜!
让他们来京城领赏?这不就是请君入瓮吗?他们要是敢来,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就是他们身首异处的开始。他们手里的兵权,他们经营多年的封地,都將化为乌有。
可他们要是不来呢?
那就是公然抗旨!
皇帝嘉奖你,召你来京城庆功,你都敢不来,你这不是明摆著告诉天下人,你要造反吗?
到时候,赵珩再发一道討逆檄文,挥师南下,就占尽了天理人和。原本可能还会同情他们的一些地方势力,也绝对不敢再跟他们站在一起。
这一招,太狠了!也太绝了!
简直就是把刀架在了赵枢和赵璋的脖子上,逼著他们做出选择。要么,是来京城引颈就戮。要么,是立刻扯旗造反,身败名裂。
无论他们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妙……实在是妙啊!”李光地抚著自己的鬍鬚,忍不住讚嘆出声。他看著来宇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好奇和敬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佩服。
他自问在朝堂上玩弄权术几十年,也算是箇中好手,但跟眼前这位来总管的手段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这种直指人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阳谋,已经超出了普通权谋的范畴。
孟天也是一脸的恍然大悟,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敌人逼到绝路上。厉害,真是厉害!”
赵珩的眼中,更是异彩连连。
他想得比李光地和孟天更深。
这一招,不仅仅是逼迫两个藩王,更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的回归,宣告他这位少年天子,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傀儡。
他有雷霆手段,更有神鬼莫测的智谋。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好!”赵珩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就依来总管所言!”
他走到御案前,亲自展开了一卷空白的圣旨,提起硃笔,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李爱卿,你来擬旨。措辞一定要恳切,要让全天下人都看到,朕这个做侄子的,是多么地『感激』和『倚重』朕那两位好皇叔!”
“臣,遵旨!”李光地躬身领命,心中也是一阵激动。
他知道,一场不见硝烟的战爭,已经打响了。而他们,已经稳操胜券。
来宇看著意气风发的赵珩,心中也是暗自点头。
这个年轻的皇帝,成长得很快。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运用自己的权力和威望,去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身上那股属於帝王的气质,越来越浓厚了。
这对於来宇来说,是件好事。
一个强大而果决的君主,才能更好地稳定这个王朝,为他提供一个安稳的修行“道场”。
很快,两份一模一样的圣旨,就在李光地的操刀下,新鲜出炉。赵珩亲自盖上了代表著皇权的玉璽大印。
“传朕旨意!”赵珩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派钦差,八百里加急,將圣旨送往青州和徐州!”
“另外,將圣旨內容,以邸报的形式,昭告天下!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要和两位皇叔,在京城,不见不散!”
“遵旨!”
隨著两名钦差快马加鞭地衝出京城,这个惊人的消息,也如同一颗巨石,投入了本就波涛暗涌的大炎政坛,掀起了滔天巨浪。
朝野上下,无不为之震动。
有的人看出了其中的凶险,暗自心惊於天子的手腕。
有的人则看不明白,以为皇帝是真的要安抚藩王,大骂皇帝糊涂。
而更多的人,则是在观望,在等待。
等待著,那两位远在南方的藩王,会如何回应这份,来自京城的,“死亡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