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自然是无法放下赵师兄的。相反,为了这情,她甚至愿意放下一切。
於是,当情与大道的矛盾衝撞至顶峰,二者只能择其一的时刻,她痛哭著捨弃了飞升大道,甚至捨弃了尊严,甘愿钻进那幅残破的画里,只求能挽回师兄的感情,与他永远在一起。
这不可一世的拔头仙,竟能为了赵师兄如此的卑微!这让赵阔又是感慨,又是恐惧。
赵阔感慨,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自己对小师妹的重要程度。
赵阔恐惧,是因为小师妹如此重视自己,是因为她將自己当做了赵师兄,而自己这个冒牌货隨时都可能会露馅!
赵阔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小师妹能安安分分待在画中,永远不要出来。免得朝夕相处间,被她窥破自己的真面目。
然而事与愿违。
最后几缕髮丝还在不断涌入画中,它们在穿堂风中纠缠翻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小师妹压抑的啜泣。
“啊呜呜呜……你说过的,以后到哪都要背著我的……嗯呜呜呜……”
赵阔心力交瘁,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点了点头:“我背,到哪都背著你。但你得在画里呆著——我可以背著一幅画走遍天下,总不能走到哪都背著一个大活人!”
“啊嗯嗯嗯....行。”小师妹的抽泣声带著几分委屈,又带著几分执拗,“可你不能老把我关在里面,我想出来就出来...啊呜呜呜...”
赵阔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道:“不行!我可以偶尔让你出来透透气,但我没允许,你绝不能擅自出来,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隨便骑到我身上!”
此时屋內最后一丝游离的髮丝,也终於钻入了画中。但对於赵阔的要求,小师妹却没有再回应。也不知道是默认了他的要求,还是无视了赵阔的要求...
那幅悬浮在破败大堂半空中的画轴,渐渐失去了力量,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赵阔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是落回在了地上。
今日这场豪赌,他看似只有半成胜算,可只要死死咬住自己的策略不鬆口,这半成胜算,便能硬生生熬成十成的胜局。
而整件事最凶险的地方,从来都不是与小师妹的生死对峙,而是——小师妹会不会突然发现,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赵师兄!
所以,赵阔现在看似解除了危机,实则为他自己埋下了一颗大雷。
更糟糕的是,从今往后,他得时时刻刻背著这颗雷!
在小师妹没入画之前,她面临渡劫大劫,道心紊乱,或许根本没心思细辨他的真偽,这才让他侥倖矇混过关。可今后,他们要朝夕相处,他甚至可能要背著这幅画,去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届时,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师妹的眼睛。露馅,是迟早的事。
“不行,必须想个法子,让小师妹永远呆在画里!”
对於此事,赵阔还毫无头绪,现在他只想儘快离开这里。
赵阔望向门外的庭院,发现那些先前疯长的黑色髮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形,渐渐化作了寻常的草木。
“也不知井寨內巡逻的那些人是活是死...就算活著,八成也疯了。”赵阔暗自思忖,“今日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没有活口去內门报告,也隱瞒不了多少时间。』
赵阔原本就打算,办完小师妹的事情后,立刻捲铺盖跑路。如今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他更是一分钟都不想在黑风山多待了。
被小师妹折腾了整整一晚,赵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手脚冰凉得像是揣了块寒冰,连走路都有些发飘,看东西时,眼前更是一阵阵的重影。
也不知是眼花了,还是別的缘故,当他弯腰捡起那幅画时,竟赫然发现画中的內容,竟然在动!
赵阔凝神细看,这才恍然惊觉,画中之物会动,根本不是因为他眼花。而是小师妹正在画中,用髮丝重新“编织”这幅画——她正蜷缩在画里,缓缓蠕动著。
原本粗糲的水墨画,正在小师妹髮丝的穿梭缠绕下重新『临摹』了一遍,从水墨画变成了一副由长发编织成的锦绣图。
画中的內容也稍稍改变了,原本的天宫已从画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云雾下的江河湖海。
赵阔能看得出来,画中那些髮丝所蕴含的天道之力,正在隨著渡劫失败而慢慢衰落,原本背靠天道的『霉发仙尊』正在慢慢变回『李半仙』。而她正在將体內最后还属於『霉发仙尊』的那部分力量,注入到画里。
无论如何,如今的这副画,算是已是被小师妹用天道的力量和『霉发仙尊』的仙发重新编织了一次,从此以后,这副锦绣图怕是连雷劫都未必能损坏其分毫了。
“等等……”赵阔的双眼微微一亮,一个念头猛地窜了出来,“这幅锦绣图,可比上次那幅《井》有故事多了!它可是在小师妹渡劫时,由我二人共同完成的画作。我能不能从中获得天地气运?”
就在赵阔凝神聚气,打算好好的观望一下画作时,一阵“砰砰砰”重物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响了起来。
原来是王爭等人的残躯,他们原本都被小师妹埋入了棚顶的髮丝中,如今髮丝散尽,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摔了下来,砸在满地狼藉之中。
这几具掉落下来的尸体,让赵阔猛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急忙將画轴背了起来,收拾起了画箱。
『赵阔啊,赵阔,这个时候你看什么画!再在这里磨蹭,叶师弟就要过来索你的命了!』
就在赵阔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忽然隱约听到,宅院外的风雨声里,夹杂著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伴隨著脚步声的,还有激烈的打斗声与廝杀声。
似乎有一群人正一边缠斗,一边朝著这座宅院聚集而来。
最开始,赵阔还以为,是外面那些井寨弟子都疯了,正在互相廝杀。可仔细听了片刻,他才惊觉不对劲——那些人根本不是在自相残杀,而是在拼死拱卫这座宅院,阻拦某个人上山!
“坏了,师兄,是叶师弟!他与外面那些发狂的人打起来了!”画轴里突然传来小师妹焦急的呼喊声,“师兄,一会你不会真打算杀了他吧?”
外面那么多人都快被叶师弟杀穿了,而赵阔此刻虚弱不堪,可小师妹却篤定,叶山河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这倒不是小师妹高看赵阔,而是她太了解真正的赵师兄了。以赵师兄的实力,就算如今只是练气前期的境界,就算身体状態糟糕透顶,也能轻鬆击倒叶山河。
所以,一会赵阔与叶师弟打斗时,但凡稍稍吃力一点,那么哪怕贏了小师妹也会生出疑心。
他必须贏得乾脆利落...但这却实在是太难了,赵阔现在连贏的信心都没有。
赵阔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压低声音问道:“他一直都以为你被我炼成了邪药,你就不能出来解释一下吗?”
“他看不到我啊!就算我化了形,又怎么让他认为那是我啊?”
赵阔恍然大悟。
小师妹是无形无相的,赵阔之所以能看到听到,是因为他是小师妹的心尸。师妹若是显形,幻化成『李玉芝』倒是可以被人看到听到。可別人却会认为这个李玉芝是另一个李玉芝!
“何况我刚刚渡劫失败,剩余的仙力,全都用来编织这幅画了,现在想要现身,实在有些勉强。”小师妹急得声音都在发颤,“不过別急,师兄,咱们赶紧走便好!门外那些人已经疯了,脑子里只记得『阻拦叶山河』这最后一件事,他们还能挡师弟片刻的...完了!来不及了!你千万別伤他性命,打伤就好!还有,千万別让他看到这幅画,不然他会以为,你把我炼製成了法器的!”
小师妹说得没错。叶山河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若是叶山河看到这幅画,只会看见小师妹在画中无声地手舞足蹈,定会误以为,她是被赵阔强行封印在画里,炼製成了一件邪物。
想到这里,赵阔的脸色越发难看,他手忙脚乱地將画轴塞进画箱,死死扣上了搭扣。
就这么两三句话的功夫,院门外的廝杀声,竟陡然间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