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渐歇,婚礼流程继续。
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新郎新娘交换戒指上了,大家的目光时不时往台下那个穿著黑西装的高冷背影上飘。
顾清河功成身退,正准备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大师!大师请留步!”
新郎陈志豪提著裤脚,一路小跑衝到了后台走廊,那张原本写满惊慌的脸上此刻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狂热。
“哥!亲哥!刚才真是神了!”
陈志豪激动得想去握顾清河的手,但看到顾清河那双洁白的一尘不染的手套,又訕訕地缩了回去。
“几眼就能看出那女人的破绽,连香水味和指甲油都闻得出来!您以前是干刑侦的吧?还是退役特工?或者是心理学教授?”
林小鹿跟在后面,手里抱著一叠尾款合同,像个小跟班一样拼命点头。
虽然她是干婚庆的,但刚才那一刻,她都想给顾清河磕一个。
顾清河停下脚步,神色淡然地摘下手套:“我不是特工,也不是警察。”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那张黑色底纹的名片,两指夹著,递了过去:
“正式认识一下,顾清河。”
陈志豪双手接过名片,一脸崇拜地念道:“清河……生命諮询工作室?遗体精修?殯葬……一条龙?”
念到最后几个字,陈志豪的声音就像卡带了一样,越来越小。
空气突然死寂了三秒。
陈志豪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劈叉了:“臥槽?哥你是……入殮师?”
陈志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差点握上去的手,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这也太刺激了吧!
我结婚请了个入殮师当司仪?
“有问题吗?”顾清河平静地反问,“如果你觉得刚才的服务不周到,我可以退还费用。”
“不不不!没问题!太没问题了!”
陈志豪的脑迴路在经歷了短暂的短路后,竟然奇蹟般地接通了。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难怪啊!我就说哥你身上怎么有一种……看破红尘、眾生平等的大佬气质!原来是天天跟阎王爷打交道的!”
越想越觉得合理,陈志豪甚至开始自我攻略:
“而且您这眼力见儿,那是阅『人』无数练出来的啊!在您面前,不管是活人的鬼把戏,还是死人的冤屈,那都藏不住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目如电?”
林小鹿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抽。
这新郎的阅读理解能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陈志豪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红包,直接塞进了顾清河手里。
“顾哥!这是八千块喜钱!您拿著买烟抽!今天要是没您,我老陈家这脸就丟到姥姥家了!你这朋友我交了!”
顾清河掂了掂红包的分量。
很沉。
这大概是他从业以来,赚得最轻鬆、也最阳间的一笔钱。
“谢了。”顾清河没有推辞,“以后如果有生意……”
“呸呸呸!”陈志豪连忙捂住顾清河的嘴,苦笑道,“哥,您的生意我还是儘量別光顾了。咱们还是只谈交情,不谈业务,行不?”
……
返程的五菱宏光上。
夜色温柔,滨海大道的路灯像流动的金河。
林小鹿开著车,心情好得想唱歌。
危机解除了,尾款结了,还额外赚了一笔,这简直是过山车般的一天。
她偷瞄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顾清河。
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著白衬衫,领带被扯鬆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感又回来了,但林小鹿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喂,顾清河。”
“说。”
“你刚才……真的很帅哎。”林小鹿真心实意地说道,“我是说真的。以前我觉得你们这行挺……挺那啥的,但今天看来,只要专业能力够强,干什么都发光。”
顾清河睁开眼,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
“不是我帅,是谎言太丑陋。”
“嘖,又来了,能不能好好聊天。”林小鹿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掛著笑,“哎,你是怎么练出来的?真就看一眼走路姿势就能知道有没有怀孕?”
“观察。”
顾清河的声音很轻,透著一丝疲惫,“在我的工作檯上,躺著的人没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如果我不仔细观察每一道伤痕、每一处色斑,就没人能还原他们最后的体面。看得多了,活人身上那些拙劣的偽装,就像没穿衣服一样明显。”
林小鹿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突然觉得,身边这个男人虽然嘴毒、性格冷、爱装逼,但他心里,其实装著一种很沉重、也很温柔的东西。
“那……”林小鹿忽然起了坏心眼,凑近了一点,“顾大师,你帮我看看,我有啥偽装没?”
顾清河隔著镜片,看向了前方的挡风玻璃。
然后,转过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有。”
“啊?啥?”林小鹿紧张了,难道自己偷吃零食的事暴露了?
顾清河指了指前面:“你现在的偽装是『老司机』,但现在与前车的距离告诉我,你离追尾只有0.5秒的反应时间。专心开车。”
“靠!”
林小鹿猛地回神,一脚剎车踩下去,车身一晃,差点撞上路边的花坛。
“顾清河你大爷的!把我的感动还给我!”
……
回到老街。
已是深夜,但【幸福人生】和楼上的工作室都亮起了灯。
分赃大会……哦不,財务结算在友好的氛围中进行。
“两万劳务费,一人一万。这是你的。”林小鹿虽然爱財,但更讲义气,爽快地把转帐发了过去。
“嗯。”顾清河收了钱,心情不错,那张死人脸也难得柔和了几分。
林小鹿靠在柜檯上,手里转著笔,看著正准备上楼的顾清河,眼珠子一转:“那个……邻居,商量个事儿唄?”
顾清河停下脚步:“如果是让我再穿西装去骗人,免谈。”
“怎么能叫骗人呢!那是拯救迷途羔羊!”林小鹿嘿嘿一笑,“我是说,咱们能不能搞个……战略合作伙伴关係?”
“战略合作?”
“对啊!你看,这一片老城区,红白喜事本来就是刚需。以前咱们是各干各的,互相嫌弃。但今天这事儿证明,咱们完全可以互补啊!”
林小鹿越说越兴奋,开始画饼:“你想啊,来找我办婚礼的,万一以后……我是说万一啊,有那个需求,我直接推给你,这叫『全生命周期服务』!反过来,你那边要是有些客户的家属想办喜事冲喜什么的,你也推给我!咱们这就是『红白双煞』……呸,『阴阳合伙人』!”
顾清河看著她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充满了生机,充满了算计,也充满了烟火气。
这是他那个死气沉沉的二楼最缺少的东西。
“可以。”顾清河点点头。
林小鹿差点跳起来:“真的?!你答应了?”
“但是,约法三章。”
顾清河伸出修长的手指:
“第一,不许在楼下放《好运来》和《最炫民族风》。我的客户喜静。”
“第二,別试图给我介绍活人业务,我习惯和死人打交道。”
“第三,”他指了指林小鹿的黑眼圈,“少熬夜。我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因为猝死,变成我的客户。虽然那样我可以给你打八折。”
林小鹿:“……”
这人果然还是欠揍!
“成交!滚去睡你的觉吧!”林小鹿气呼呼地挥手赶人。
顾清河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转身上楼。
这一次,楼梯发出的“吱呀”声,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
这一夜,滨海市的网际网路並没有入睡。
一位参加了婚礼的宾客,將顾清河懟碰瓷女的视频片段发到了抖音上。
標题极其耸动:
《全网最a司仪!一眼识破假孕小三,这眼神刀我!》
视频里,顾清河一身黑西装,冷若冰霜,那句“只有本能无法偽装”配上bgm的卡点,瞬间击中了无数网友的爽点。
短短两个小时,点讚破十万,转发过万。
评论区炸了:
“臥槽!这司仪是谁?这气质绝了!三分钟內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这哪是司仪啊,这是霸道总裁来体验生活了吧?”
“哈哈哈笑死我了,『重心分析』和『本能反应』,这是把婚礼当案发现场了吗?”
“虽然但是……他长得好帅啊!为了请他当司仪,我都想现在去找个男朋友结婚了!”
第二天清晨。
还在睡梦中的林小鹿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餵……谁啊……”她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
“您好!请问是【幸福人生】婚庆策划吗?我在网上看到了那个『福尔摩斯司仪』的视频!请问能预约他的档期吗?价钱好商量!”
“哈?”林小鹿瞬间清醒了。
还没等她掛断,第二个电话又打进来了。
“老板!我要订那个帅哥司仪!我要办那种……那种『高冷禁慾风』的婚礼!”
林小鹿看著手里发烫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她仿佛看到了一场巨大的……名为“流量”的洪水,正朝著这间小小的老街店铺,汹涌而来。
而楼上的顾清河,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戴著放大镜,在一片祥和的寧静中,用极细的镊子,將一张破碎且泛黄的逝者老照片,一点点拼凑修復完整。
照片里的人笑得很甜,他要把这份笑容,重新还给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