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
长陵前,往日里威风八面的大明勛贵们,无不是爭先恐后。
唯恐自己认罪的完了。
便要落入死罪。
成祖陵寢前,霎时间如同菜市一般喧譁吵闹。
朱由校压著暴跳的穴脉,低头看向始终未曾开口的英国公张维贤。
“国公。”
张维贤浑身一颤,抬起头,露出那双早已浑浊的双眼:“陛下。”
朱由校轻嘆一声:“国公有甚要对朕说的吗?”
面对这位当朝勛贵第一人的张维贤。
饶是朱由校也不知该如何言语。
勛贵需要整顿,但大明也不能少了这些勛贵。
事情从来都是双刃剑,两面刀。
若不是因为不能轻易將朝堂之上的勛贵一扫而空,自己也不会让杨涟揽下这摊子烂帐。
事急则从缓。
事重则从轻。
可缓急轻重,却都要有个度量。
事情能做到哪一步,不能做到哪一步,皆要有一份考量。
张维贤即便已经在朝数十年,如今面对这样的局面,也是心中彷徨。
许久之后。
张维贤方才低头开口:“臣恭请陛下降諭,今日之事,陛下圣意止步何处?”
朱由校收紧双眼,不答反问:“到朕这一朝,国公已经侍奉大明三代天子,国公以为朕该止步何处?”
就在近前的陈良弼、吴汝胤、李诚铭三人,闻言立马抬起头,看向正在问答的天子和英国公二人。
张维贤摇了摇头。
“圣明无过於陛下。”
“自陛下即位以来,锐意进取,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臣不敢妄议陛下应做何事,但臣忝居三朝,也算是三朝元老了,臣有一言,天子不应做之事,不知陛下可否愿听?”
朱由校闻言挥臂:“国公有话要说,自无不允,但说无妨。”
他倒是想听一听,眼前这位京中勛贵第一人,又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张维贤悄无声息地深吸了一口气。
“回奏陛下。”
“古人言,治国如烹小鲜。”
“歷代又有言,一国之事,在於文武,在於黎庶。”
“朝堂之上,文武並列,是为阴阳调和。”
“重文,则恐怕有前宋之祸。”
“重武,必生前唐藩镇之乱。”
“一文一武,不可轻废,不可偏袒,为君者当权衡利弊,使得文武均衡。”
“今日勛贵宗戚贪墨暴行显现,非陛下之过,也非歷代先皇之过,乃勛贵臣下贪念之罪。”
“但国家不可无文官,更不可无武將。”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九边十一镇,京中三营,內外兵马,绝不可掌於文官之手!”
张维贤目露真切。
朱由校默然。
半晌后。
他才开口:“这便是国公要和朕说的,天子不应该做的事?”
张维贤点了点头:“陛下圣明无双,这样的道理,本不该臣来说,陛下也必定是知晓的。但今日之事,勛贵丑態百出,不惩治不足以安抚人心,更不足稳定军心。”
“可能做到哪一步,却需陛下三思再行裁夺。”
朱由校微微一笑:“那依著国公之见,朕又该做到哪一步?国公不必搪塞,朕虽秉国苛刻,却也不是那等不听人言的皇帝。”
张维贤立马侧目看向抬头张目,满脸期待的陈良弼三人。
这位当朝勛贵第一人,冷哼了一声。
“而今勛贵,皆是太祖、成祖两朝起家封爵,后人代代奉恩袭爵,多少代来不曾上过军阵,不曾杀过人。”
“靠著祖宗的蒙荫,得了一营管代、一军主將、一府都督的差事,终日里只顾著自家的富贵,恐怕如今十之八九,都不能拉满弓了。”
“国家艰难,诚如陛下所言,我等人家与国同休,也当与国同亡。”
“可大明不能亡,天下更不能亡。”
“祖宗们积攒下来的恩荣,几代人下来,那份勛荣也早就挥霍光了,到了要靠各家再次拼杀的时候了。”
“老臣拙见,今日之事所涉一干人等,尽数都免了自身的差事,罚去腾驤四卫新营,当一个大头兵跟著一同操练起来。”
“各家这些年那些个蝇营狗苟的不利之財,该清退偿还的,便清退偿还原处。国家正值艰难,国库財用匱乏,该捐输了的財货的,便都捐输了。”
“待各自操练好了,便丟到军阵上头,戴罪立功,若是能立下新的功勋,再將这份各家祖宗留下来的恩荣续上。”
“至於京畿关辅底下的那些人事,便交给杨涟他们去查,事情既然出来了,便没有遮掩的道理,陛下若是偏袒,难免会招致非议,有碍圣明。”
说完后。
张维贤躬身低头。
陈良弼和吴汝胤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听明白了老国公张维贤话里的意思。
这是真的要他们散尽家財,而后重新投身军中,从一个大头兵干起,末了还要上阵杀敌立功。
如今大明朝还有哪里是能斩获军功的地方?
唯有辽东!
两人目光对视。
齐齐的叩头触地。
“臣愿洗心革面,入营操练,上阵杀敌!”
“臣家中適龄子弟,皆从军中,前人之功,无关后人,后人荣华,自家打拼!”
眼看著泰寧侯和恭顺侯二人都这般说了。
李诚铭又开始犹豫了起来。
朱由校立马盯上了他:“武清伯。”
李诚铭噗通一声,双手拍在地上,屁股撅起:“陛下……陛下……”
抬起头。
李诚铭欲哭无泪。
“臣……臣並非武勛子弟啊……”
让自己也入营操练,上阵杀敌。
可武清伯府李家,也不是太祖、成祖时的军中武將啊。
是靠著慈圣皇太后母族的身份,才得了这份宗戚爵位的。
朱由校看了一眼晦气的李诚铭。
目光重新看向英国公张维贤。
千言万语。
张维贤那句大明兵权不能交给文官。
才说到了自己心里。
朱由校权衡许久,方才开口:“英国公忠良之言,西苑西安门那边,今日司礼监来奏,说是缺了个口子……”
张维贤立马眼前一亮:“臣等奉恩天子,数代殊荣,宫中拮据,西苑宫门缺口,当由臣等补上。”
天子这明显是认同了,各家捐输家財恕罪的意思。
朱由校又道:“前几日御马监也和朕说,新营尚有些缺额未曾补足。”
说完。
他目光看向在场五十多名勛贵武將。
“臣等世沐皇恩,愿往新营,添补缺额,为君分忧,请陛下准允!”
生死面前。
已经没有什么能退缩的余地了。
就算是入营操练,上阵杀敌,即便有阵亡疆场,为国捐躯的凶险,那也能为自家重新贏回那份与国同休的殊荣。
比现在因罪论死,强上无数倍。
朱由校见状,嘴角微微一笑。
“准。”
而后他低头看向窝囊废一样的武清伯李诚铭。
哼!
冷哼一声。
朱由校冷声开口:“宗戚人家,朕另有安排,先一併去了腾驤四卫营中操练,待年后开春,朕会降旨。”
那便是只要入营操练,不用上阵杀敌了?
李诚铭心中一喜。
赶忙跪在地上捣头如蒜。
“臣叩谢陛下!”
“圣明无过於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