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祖长陵外。
风声依旧,冰冷刺骨。
而朱由校的话,更是刺痛了在场的人。
眾人面色凝重,心中反覆琢磨著皇帝的话。
“朕今年才十五,朝廷內外不少人大抵都觉得,朕只是个孩子。”
朱由校重新开口。
目光望著这些人。
“可朕琢磨著,这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光景,活著也无非就是衣食住行。”
“皇祖在位的时候,朕还只是个半大小子,不知这宫外是个怎样的景。”
“等父皇即位,朕未曾想过会是这般情形之下,担上了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朕原是想著过上几十年无忧无虑的日子。”
“毕竟人之本性。”
说完最后一句话,朱由校双眼锋芒闪现。
“可朕没得选,只能日日勤政勤学,不敢有一日落下。”
“朕也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我大明朝与国同休的勛贵宗戚子弟,承袭了家业,也不必再去舞刀弄枪了。”
“日子安生了,便想著更好。”
“綾罗绸缎,是要钱粮才能换来的。”
“美酒佳肴,也要银子才能买来。”
“更不要说华屋豪宅、美妾侍从,也不是天上就能掉下来的。”
至此。
朱由校眼里杀机浮现。
他冷喝一声。
双眼泛红的衝著这些人。
“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做能掘了我大明朝根基的事情!”
杨涟只查了皇陵卫,还不是尽数查完,便发现了那么多的问题。
皇陵卫都能如此。
更不用去想,在这京师地界上別处的京营卫所军户官兵,又该是怎样的境地!
而这。
才是朱由校真正愤怒的地方。
没有人关心大明朝的死活,人人都只关心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张维贤面色凝重,再次以三朝元老的身份,跪拜在地:“万般过错,皆是臣等之过,惩治责罚,皆由陛下圣裁,万望陛下息怒,莫要伤了圣体。”
泰寧侯陈良弼亦是说道:“臣总督京营,纵容麾下,失察失责,罪孽深重,还请陛下降罪。”
这两人如今也算是京中地位最是显赫的勛贵了。
一个是勛贵领头之人,一个是执掌京营的。
朱由校却是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看向恭顺侯吴汝胤和武清伯李诚铭二人。
这两人。
一个是中军都督府掌印管事,另一个则是带俸中军都督府。
而皇陵卫,正好又属中军都督府辖下。
迎著皇帝的注视。
吴汝胤和李诚铭二人,浑身一颤。
吴汝胤赶忙开口:“臣御下不严,治家不严,此乃臣之死罪!”
到了另一边。
武清伯李诚铭,已经心中惶恐不安,叩拜在地:“臣……臣一时贪念生起,犯了国法,臣之罪过。只是还请陛下看在穆宗、神宗份上,看在慈圣皇太后的份上,宽恕於臣。”
原先张维贤、陈良弼、吴汝胤三人请罪时。
朱由校尚且未曾开口。
可等到这个武清伯李诚铭出声请罪求饶。
朱由校瞬间火冒三丈,怒指向李诚铭。
“你也配提慈圣皇太后!”
“皇曾祖母知道你乾的那些腌臢事吗!”
皇帝的怒火一出。
在场眾人无不胆颤。
李诚铭更是慌乱错愕之下,紧紧地匍匐在地上。
穆宗、神宗两位先皇的情分靠不住了。
慈圣皇太后的情分更靠不住。
朱由校只是冷眼扫过在场眾人,瞬间收敛起方才的怒火:“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国事繁芜,纵有难处,勉力腾挪,皆能处置,並无可言大事者。但军中从无小事,军中之事,事事为大!”
“你们干的那些事情,真当天底下无人知晓?”
“现如今杨涟拿著查出来的帐,你们真当朝廷里便一无所知了?”
“平日里京中纵马、吃喝享乐,乃至於是大肆纳妾,朕都可以不管。”
“可你们是在喝兵血!”
“是在挖国家的社稷根基!”
“你们真以为似杨涟那样的人,便是朕再如何恼怒,也只能將他罚到皇陵来,他知晓了此事,会轻易放过你们?”
“死罪?”
朱由校佯装著,冷笑了一声。
他再次指向李诚铭。
“你李家的侯伯爵嗣,那是因慈圣皇太后的缘故,才得来的。”
“你李诚铭真当朝廷里的百官,不敢上书弹劾,治你以死罪?”
“还有你们!”
朱由校怒目看向这帮无不是传承了数代人的勛贵宗戚。
“就说你泰寧侯陈良弼,如今是领著总督京营戎政的差事,可你有过一次上阵杀敌吗?”
“泰寧侯府忠襄公,那是以马军总旗官,追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创立我大明社稷的军中浴血悍將!”
“忠襄公更是追隨过成祖皇帝靖难,位列靖难功臣第四!”
“你只是生在了好人家,才得了这份爵嗣,才坐在了总督京营戎政的位子上!”
“屁股都不乾净,你真当自己有何依仗,可以让朝中阁部五寺九卿大臣们,会免了对你的那份弹劾?”
忠襄公。
那是首任大明泰寧侯陈珪的諡號,其人戎马一生,功勋赫赫。
陈良弼不敢有半句言语反驳。
朱由校又是挥手一指:“还有你吴汝胤!”
被点到的恭顺侯吴汝胤,立马面色煞白的匍匐在地,浑身颤颤。
“你们家原是蒙古族姓把都帖木儿,是成祖皇帝赐了你家汉姓,也是成祖封了你家恭顺伯的爵位。”
“洪熙元年进封的恭顺侯,获世袭誥券,忠勇公和僖敏公兄弟二人,皆是为了我大明,俱歿於土木堡一役中。”
“忠勇公之子忠壮公,更是在天顺五年告发曹钦叛变,带兵阻拦,才没让逆贼攻入皇城,而后被叛军包围,力战身亡!”
“可你呢?”
“自万历二十七年袭爵以来,可有半分军功?”
面对著皇帝的滔滔怒火。
吴汝胤两股战战,汗流浹背,满头的汗水直如雨下:“臣罔顾圣恩,悖逆祖宗,所犯死罪!”
“是应该死罪的!”
朱由校怒喝著。
“军中吃空餉之事,歷来有之,可皇祖、先帝,乃至是朕,何曾真的罚过你们?”
“便是你们有些人家,侵夺军中屯田,被告发了也不过是叫你们清退给军户。”
“就算你们是积攒了那些不义之財,要修院子,要造高楼,將军中士卒视作奴隶一般的驱役,朝廷何曾要了你们的命?”
“但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好好想想。”
“这些还不能填满你们的胃口,这埋著我大明朝列祖列宗的皇陵,你们也敢在这里弄出个陵卫债出来,逼著他们卖妻鬻子!”
一声长嘆。
朱由校便是先前多为佯装,可骂到这时候,也止不住手掌发抖。
“那可都是当年与你们各家祖宗,一起在阵上杀敌的同袍子孙后人啊!”
“朕不曾亏欠过你们,国家更不曾亏待过你们。”
“你们何以如此血食於他们!”
“现如今韃奴就在辽东,对我中原虎视眈眈。你们今日如此血食军中,还有何人能为大明、为你们这些富贵人家,上阵杀敌,保住这江山社稷?”
“怕是等不到那一天,只要天下大乱,这些兵、这些卒子,就能先將你们这些人灭了族!”
张维贤等人到了此刻。
已然是惶惶不安。
朱由校猛的一挥手臂。
“先帝驾崩之后,朕御极不过三两月,朝廷里头欺朕年少。”
“你们也要欺朕吗?”
“那朕就不管你们了!”
“任凭你们干的那些个脏事、丑事,都被那个杨涟一股脑的抖出去,弄得天下皆知,到时候也不用朕降旨,满朝大臣、天下黎元,就能把你们都给生吞活剥了!”
说完后。
朱由校抬头看向前方。
自己已经划出了道道,也唱了不算红脸的红脸。
该是由唱白脸的过来了。
在朱由校等著唱白脸的杨涟赶过来的时候。
陈良弼、吴汝胤、李诚铭这些人,却是真的慌了。
什么叫皇帝不管了?
这怎么能不管!
李诚铭被嚇得最重,屁滚尿流的爬到朱由校脚下。
“陛下!”
“臣知错了!”
“臣罪该万死!”
啪啪啪!
李诚铭被嚇得举起双手,连抽自己的脸颊。
“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请陛下降罪,认打认罚,臣绝不敢有一句怨言。”
李诚铭打著自己的脸,也打醒了在场的眾人。
让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皇帝这番话,明显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可真要是闹到朝廷里。
他们只怕真要担下一个死罪来。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唱白脸的杨涟,终於是怒火衝天的与杨嗣昌一同,带著范济世、顾慥赶了过来。
只是被骆思恭带著人拦在不远处。
杨涟则是举著几本帐目。
见到这帮勛贵已经被朱由校嚇得无不哭爹喊娘,心中生出冷笑。
“皇上!”
“臣,奉旨督造先帝皇陵、礼部员外郎杨涟,弹劾今日在场勛贵宗戚、五军都督府及京营都督將军。”
“臣请陛下依大明律。”
“斩奸除恶!”
“此地之人,皆治以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