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发生了什么。”
站在一旁的王琳,清晰地听到了电话里那个女孩带著哭腔的求助。
“我……我今天逛街,在路上看到一个老人摔倒了……没人扶,我就上去扶了他一下,还打了急救电话……”
林溪的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结果……结果他家里人来了,非说是我撞的!他们让我负责,让我交钱……我不知道怎么办……莫风,我该怎么办啊?”
莫风的大脑里,一个名为“社会性碰瓷”的事件模型被迅速调取。
“地点。”
“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
“对方人数,性別,年龄。”
“一男一女,他儿子和儿媳妇,大概四十多岁……”
“別哭。”
莫风发出指令,
“哭泣会分泌催乳素,並刺激泪腺,无法解决问题,且会让你在对抗中被定义为『弱势方』,从而激发对方的『优势掠夺』本能。”
电话那头,林溪的哭声被这番硬核分析硬生生噎了回去。
“我马上到。”
掛断电话,莫风看向王琳。
“抱歉,王主管。今天的bug归档工作需要暂停。我需要处理一个紧急的『外部接口兼容性故障』。”
王琳还处于震惊中。她听完了全程,自然明白髮生了什么。
她看著眼前这个刚用一套“理想主义侵占”理论刷新了她世界观的男人,他此刻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担忧,只有一种准备去修復伺服器的平静。
“你没车,这里打车过去至少四十分钟。”
王琳果断地说,
“我送你。”
莫风的系统立刻开始计算。
【方案评估:由王琳驾驶车辆前往目的地。】
【优势:时间成本降低约68%。机动性提升。可获得一名具备高级社会常识的『观察员』作为辅助。】
【风险:未知。】
“你的提议,將任务抵达时间缩短了二十七分钟。方案已批准。”
莫风点点头。
王琳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像台机器,但至少是一台在关键时刻响应速度极快的机器。
“走吧。”
……
王琳的白色雷克萨斯,在车流中平稳而迅速地穿行。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莫风正拿著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
他不是在发信息安慰那个女孩,而是在瀏览一个个法律条文和相关案例的网页。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江城市道路监控『天眼』系统覆盖率……第一人民医院附近一百米內,共有三个监控探头,分別位於……”
王琳听著他低声的自言自语,感觉自己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正在载入战术地图的终端。
“刚才电话里那个……是你朋友?”
王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是『外部採购接口-502』。”
莫风回答。
王琳:
“……什么?”
“一个为我提供『社会化採购』与『人性化行为校准』服务的外部模块。”
莫风补充解释。
王琳决定放弃理解,並把这个称呼归类为莫风独有的、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幽默。
“像这种情况,一般人会怎么处理?”
莫风忽然抬头问她。
“啊?”
王琳愣了一下。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具备独立经济能力、但社会对抗经验不足的年轻女性,在遭遇『碰瓷』类社会性攻击时,標准的应对流程是什么?”
王琳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格式化了。
什么叫“標准应对流程”?
她想了想,尝试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回答:
“大概就是……又气又怕,讲道理讲不通,如果性格软一点,可能就认栽了。性格硬一点的,就报警,然后吵得更凶。”
“数据已记录。”
莫风点点头,继续看手机,
“你的描述,符合模型中92%的常规反应。”
王琳无言以对。她觉得,那个倒霉的老人家属,可能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来帮朋友出头的普通人,而是一个人形的“阿尔法狗”。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停车场。
“你在这里等我,还是……”
“我跟你一起去。”
王琳立刻说。她不放心,也不想错过接下来的“bug修復现场”。
莫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增加『友方单位-王琳』进入战场。评估:可作为压力分担节点及行为参照物。】
急诊大厅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著各种焦虑的情绪,扑面而来。
莫风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人群,很快就在走廊尽头的缴费处,锁定了目標。
林溪正站在那里,急得团团转,脸上一片苍白,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才哭过。
她对面,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微胖,穿著一件夹克,一脸不耐烦。
女的烫著捲髮,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尖锐,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估价的商品。
“小姑娘,我跟你说,道理不是你这么讲的!”
捲髮女人拔高了声音,
“不是你撞的,你干嘛好心去扶?你当现在的人都是傻子吗?”
“我就是看老人倒在地上……”
林溪的声音带著颤抖,试图辩解。
“倒在地上?我爸身体好得很!每天早上还能去公园打拳!怎么你一出现,他就倒了?”
旁边的男人插话,语气蛮横,
“现在医生说了,小腿骨折,要住院!手术费、住院费、营养费,你看著办吧!”
“我真的没有……有监控的,你们可以去看监控……”
“看什么监控!监控能拍到你是不是嚇到他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必须给个说法!不然你別想走!”
林溪被他们一唱一和,逼得连连后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用“道德”编织的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的帐户余额,不足以支付预估的医疗费用。”
林溪猛地回头。
莫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他旁边,还站著一个气质干练、穿著得体的陌生女人。
那对中年男女也被这突兀的声音弄得一愣,看向莫风。
“你谁啊?她男朋友?”
男人皱起眉。
莫风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林溪,继续用他那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
“根据你上周的消费记录与本月收入预估,你的流动资金约为一万三千二百元。”
“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小腿骨折的常规手术及住院套餐和后续赔偿,费用在两万五到四万之间。”
“结论:你没有足够的支付能力。所以,爭论『谁来支付』这个问题,对於你而言,没有意义。”
林溪:“……”
中年男女:“……”
王琳:“……”
所有人都被莫风这清奇的切入点给干沉默了。
这是来帮忙的?这听著怎么像是在精准补刀?
林溪的眼泪都被这番话嚇得缩了回去,她张著嘴,看著莫风,大脑一片空白。
“你什么意思?”
还是捲髮女人先反应过来,她双手叉腰,
“没钱就想赖帐啊?我告诉你,没门!今天不把钱交了,谁都別想走!”
莫风终於正眼看向她,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镜。
“我有一个问题。”
“我管你有什么问题!”
“患者,也就是那位老人,他的血型是a、b、ab,还是o?”
这个问题,让现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男人和女人面面相覷,显然被问住了。
“你问这个干嘛?跟他血型有什么关係?”
“关係很大。”
莫风说,
“根据《侵权责任法》以及相关的司法解释,在无法明確责任归属的纠纷中,『受害方』的既往病史,是重要的参考变量。”
“例如,如果他是a型血,根据《柳叶刀》2017年发表的一篇关於『血型与心血管疾病关联性』的论文,他患突发性心脑血管疾病的概率,比o型血高9%。”
“这会成为导致他『无外力介入下自行摔倒』的一个强有力的数据支撑。”
莫风看著他们,认真地问:
“所以,他的血型是什么?这对於我们建立责任归属的概率模型,至关重要。”
男人和捲髮女人彻底傻眼了。
他们是来吵架要钱的,不是来上生物课和法律课的。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他们一个字都理解不了。
王琳站在一旁,强忍著笑意。
她明白了,莫风的战斗方式,不是跟你在同一个维度对抗,而是直接升维,用你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摧毁你的认知。
林溪也呆呆地看著莫风的侧脸。
这个男人,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別怕”。
他只是来了,然后开始解构整件事情,把那些蛮横的、不讲理的情绪,拆解成一个个冰冷的变量和概率。
“你……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男人终於恼羞成怒,
“我不管什么a型b型!反正人是她碰倒的!她就得负责!”
“你的论述,存在一个逻辑谬误。”
莫风指出了他话里的漏洞。
“『她扶起了老人』,这是一个事实。『她碰倒了老人』,这是一个未经证实的指控。”
“你正在试图用一个『事实』,去证明一个『指控』。这在逻辑学上,被称为『强行关联』。”
莫风转向林溪,下达了新的指令。
“报告。”
“啊?”
林溪没反应过来。
“从你发现目標(老人)开始,到救护车抵达为止。复述你的所有行为,以及周围环境的关键变量。”
“不要使用『我觉得』、『我感觉』这类模糊的情绪化词汇。只需要陈述事实。”
莫风的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
林溪那颗混乱的大脑,仿佛被强行注入了一段冷静的程序。
她看著莫风,深呼吸,然后,用一种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清晰的语调,开始复述。
“下午四点十二分,我从商场出来,走到路口,看到他倒在人行道上……”
在林溪开始“报告”的时候,莫风已经转过身,面对著那对夫妻,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所有的恶意,都隔绝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