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打开,莫风走了进去。
韩越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姿態放鬆,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看起来精神饱满,全然没有昨夜码头的狼狈。
他打量著莫风,眼神带著一种上位者对“病人”的审视。
“莫先生,早上好。”
韩越率先开口,声音磁性而富有穿透力,
“看来昨晚的『体验』对你影响不大。或者说,你善於將创伤,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数据』?”
莫风没有回应,只是径直走到韩越对面的椅子,拉开,坐下。
他动作精確,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他没有看韩越,而是环顾四周,眼神仿佛在扫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评估著光照、湿度、以及墙壁的顏色对情绪的影响。
单向玻璃外,陈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盯著审讯室內的莫风,手不自觉地握紧。
老王和方洁也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我很好奇。”
韩越继续说,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
“作为一名『修復师』,你是否也曾尝试修復自己?”
他身体前倾,目光锁定莫风,
“比如,你那无法编码的『道德参数』,以及你对『正常』的执著?”
莫风的视线终於转向韩越,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的系统运行稳定,无需修復。”
莫风的回答简洁而直接,
“至於『正常』,那是一个社会性指標,我正在学习如何匹配。”
“学习?”
韩越轻笑一声,
“一个將情感视为『bug』的人,如何学习『正常』?莫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追求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种极端?”
他指了指莫风的脑袋:
“你拒绝恐惧,拒绝愤怒,拒绝悲伤。你將人类最本质的『非理性冗余模块』全部关闭。这不叫『正常』,这叫『高功能反社会』。”
莫风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直。
“我只是在优化我的行为模型。”
莫风平静地说,语气中带著一丝困惑,仿佛真的在寻求解答,
“情感模块的优先级过高,会导致逻辑链路中断,计算效率下降。这在我的《准则》中,被定义为『不稳定因素』。”
韩越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喜欢这种对话,他喜欢將一个所谓的“正常人”解构,露出其內部的“病態”。
“不稳定因素?”
韩越玩味地重复著这个词,
“莫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正是这些『不稳定因素』,才构成了『人』的定义?”
他身体靠回椅背,双手张开,仿佛拥抱整个世界。
“爱、恨、喜、悲,这些在你看来是『bug』的东西,却是我们对抗虚无的武器。是你所追求的『秩序』,在混沌中诞生的唯一意义。”
“你所谓的『修復』,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阉割』。你正在剥夺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权利。”
审讯室外,陈锋的眉头紧锁。他看到莫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木头。
韩越的话,句句直指人心,他担心莫风那脆弱的“正常”外壳会被击穿。
“他这是在瓦解莫风的心理防线!”
方洁低声说,语气充满担忧,
“韩越的目的,是让莫风自我怀疑,让莫风相信他才是那个『病人』。”
老王则紧盯著莫风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波澜。
但莫风的脸,依然是那副“稳定態”的平静。
“我只是一个观察者。”
莫风的声音打破了审讯室的沉寂,带著一丝迷茫,
“我观察他们的行为模式,试图理解它们。我记录下你们的『非理性冗余模块』,试图寻找其中的逻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是一个庞大的资料库。我存储了上千份『异常』案例。我能理解你们的痛苦,通过数据匹配。但我无法『感受』它们。”
“你撒谎。”
韩越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
“你在码头,对我说出了那些话。你用『垃圾分类』来定义我,用『猴子打字』来形容我的作品。”
“你用最精准的语言,刺穿了我的『表演型自恋人格』的核心。”
“那不是『观察』,那是『攻击』。那是带著目的性的『认知打击』。”
“你感受到了我的『自负』,感受到了我的『脆弱』,然后,你精准地进行了『格式化』。”
“莫先生,你不是没有情感。你只是將它们,隱藏在了你那套『理性』的偽装之下。你是一个比我更优秀的『表演者』。”
莫风的眼神闪过一丝『迷茫』。
“我只是执行了『异端审判协议』。”
莫风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声音中多了一丝机械式的严谨,
“目的是为了捕获目標,降低其对社会秩序的危害。”
“社会秩序?”
韩越的笑容重新浮现,但这次,笑容中充满了不屑,
“莫先生,你真的相信,这个世界存在所谓的『秩序』吗?或者说,你相信你能够『修復』它?”
他再次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莫风。
“你试图用『非理性容错』来解释『爱』,试图將『道德』编码为『身份基石』协议。你以为你找到了世界的底层逻辑。”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最大的『bug』?”
“而我们这些所谓的『异常』,反而是试图在混乱中,建立一种新的『秩序』?”
“你所对抗的,不是我。你所对抗的,是你自己內心深处,那份对『失序』的恐惧。”
莫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韩越。
“莫先生,你害怕吗?”
韩越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像一个资深心理医生在引导患者,
“你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顾清源一样,被自己无法理解的『非理性』所吞噬?”
“你害怕自己最终会发现,你所有的『准则』,所有的『算法』,在你真正面对『人性』的深渊时,都將变得毫无意义?”
审讯室外,陈锋的拳头终於砸在了墙上。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
“够了!”
陈锋衝著对讲机吼道,
“让他出来!暂停审讯!”
李响和方洁都看向他,眼神复杂。他们都知道,陈锋是在担心莫风。
“队长,莫风还没发出暂停信號。”
李响提醒道。
“我管他什么信號!”
陈锋怒吼,
“他不是机器!他是一个人!一个差点被那混蛋杀了的人!”
就在这时,审讯室內的韩越突然笑了。他笑得很开心,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莫先生。”
韩越看著莫风,眼神中带著一丝怜悯,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一个程式设计师,试图用代码去模擬『爱』。他写了无数行代码,穷尽了所有的逻辑。最终,他发现,『爱』不在代码里。它在代码之外。”
“你现在,就像那个程式设计师。你以为你理解了我的『敘事』,你以为你修復了『bug』。但你只是,在我的剧本里,扮演了一个,我为你量身定製的……”
韩越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莫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词:
“……『病人』。”
莫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多了一种深邃的、仿佛在计算著什么的光芒。
“韩先生,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