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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个幽灵的拜访者
    江城,红旗工房小区。
    建於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墙皮剥落,露出水泥的灰色骨骼。
    莫风的系统分析,楼梯扶手的铁锈已侵蚀结构超过30%,单点承受力低於200牛顿,存在安全风险。
    他站在401室门口。一扇掉漆的绿色木门,猫眼浑浊,像一只失明的眼睛。
    他抬手,用標准的力度和频率敲了三下。
    门內毫无动静。
    三十秒后,莫风再次敲响。这一次,门內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白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头髮花白而油腻,眼神像两潭死水。
    “找谁?”
    声音沙哑。
    “我找顾清源老师。”
    “我不是。你找错了。”
    男人说著就要关门。
    “根据江城大学的人事档案,以及房產登记信息,你是顾清源的概率为99.8%。”
    莫风用一只脚抵住门,另一只手提起了那个廉价的塑胶袋。
    袋子里的二锅头和花生米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不是来推销保险或者保健品的。”
    莫风说,
    “我是来和你探討《终极敘事的公理化框架构想》。”
    门后的人,动作停住了。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一下。
    “特別是第十二章,第四节,”
    莫风继续说道,
    “关於『爱』的符號化悖论。你的模型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逻辑死循环。”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门,被彻底打开了。
    一股混合著灰尘、旧书和腐败食物的复杂气味涌了出来。
    莫风立刻开始分析空气成分,並建议他屏住呼吸。
    屋內的景象,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洞穴。
    从门口到客厅唯一的沙发,被踩出一条狭窄的“河道”,两岸是堆积如山的书。
    书上落满了灰,仿佛一层凝固的雪。
    “进来。”
    顾清源转身,自顾自地走向那张被书海包围的单人沙发。
    莫风走进屋子,反手关上门。
    他將那袋酒和花生米,轻轻放在门口一个稍显平整的书堆上。
    “根据社交礼仪研究,这是拜访一位退隱学者的標准道具配置。”
    他解释道。
    顾清源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那袋东西。他陷进沙发里,像一尊蒙尘的雕像。
    “你是谁?哪个系的学生?想从我这篇垃圾里淘点什么写毕业论文?”
    “我不是学生。”
    莫风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的打算,
    “我是一个……读者。”
    “读者?”
    顾清源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在嘲笑自己的乾笑,
    “那篇东西,三十年来,唯一的读者就是我自己。”
    “不。”
    莫风否定道,
    “我是第二个。”
    他开始陈述,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你的七大公理,试图用逻辑统一性,去解释人类所有宏观与微观的敘事行为。这个构想的野心,超越了过去一百年任何一个社会学模型。”
    “你用第二公理『熵增驱动』和第五公理『定义权重』,解构了『特洛伊战爭』。”
    “你认为战爭的起因不是海伦,而是两个文明敘事权重不对等导致的必然吞併。”
    “这个观点,比当时所有歷史学家的分析,都更接近本质。”
    顾清源佝僂的背,似乎直起了一点。他那双死寂的眼睛,看向莫风。
    莫风没有停顿,继续他的“尸检报告”。
    “你用第三公理『最小阻力路径』,分析了《包法利夫人》的悲剧。”
    “你认为她的每一次选择,都是在个人慾望和社会规范的二维坐標系中,寻找当时的最优解。”
    “她的毁灭,是算法的必然,而非道德的沦丧。”
    “漂亮,不是吗?”
    顾清闻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病態的亢奋,
    “一切都是可以计算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被预测!只要数据足够,我能写出任何人的传记,从他出生到死亡!”
    “是的,直到第十二章。”
    莫风的话锋一转。
    顾清源的亢奋,瞬间凝固。
    “第十二章,第四节。你试图將『无私的爱』这个变量,纳入你的公理体系。”
    “你將其定义为『一种以基因延续为底层目標的、超长周期的、偽利他主义算法』。”
    “但你无法解释,为什么该算法会允许『自我牺牲』这种导致载体直接覆灭的极端行为。”
    “你的整个大厦,在这里出现了一道裂缝。”
    莫风平静地看著他,
    “放屁!”
    顾清源咆哮道,
    “人类的一切行为,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自己舒服,让自己的逻辑闭环!自私!这才是世界的终极法则!”
    “所以您无法解释『爱』。”
    莫风直接切入核心,
    “您在第十二章,用了三万字,试图將『无私的爱』解构成一种偽装的、延迟的、或变异的自私行为。但您失败了。”
    “您试图用逻辑去杀死一个非逻辑的存在,就像试图用尺子去测量悲伤的重量。”
    顾清源怔住了。
    三十年了。
    三十年来,所有的同行、导师,都在批判他的论文结构混乱,论证不足,狂妄自大。
    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精准地指出他当年在那个不眠之夜,独自面对的、真正的困境。
    他不是输给了学术,他是输给了“爱”这个该死的、无法被量化的东西。
    “你……你怎么会……”
    顾清源的声音开始颤抖。
    “因为我也曾试图构建这样的系统。”
    莫风平静地陈述,
    “一个纯粹的、没有模糊地带的、一切皆可计算的逻辑世界。”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个世界之所以能够运转,不是因为它的逻辑有多么完美。”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允许『bug』的存在。”
    莫风看著顾清源,眼中闪烁著算法的光芒。
    “顾老师,您在构建第七公理时,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底层变量。”
    “什么变量?”
    顾清源下意识地追问。
    “『非理性容错』。”
    “当一个系统为了维护自身的『身份』,而选择一个非最优解时。”
    “这种行为不应被定义为『逻辑不自洽』,而应被定义为一种更高维度的『稳定策略』。”
    莫风缓缓道来,將他刚刚从林溪和陈锋那里学到的“人性化数据”,转换成了顾清源能够理解的、冰冷的学术语言。
    “不……不对!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顾清源猛地站起来,挥舞著手臂,
    “原则就是懦弱!容错就是妥协!我的理论没有错!是这个世界错了!是人性这个最大的bug,污染了逻辑的纯粹性!”
    “所以,您选择把自己关在这里,构建一个只有您自己的、纯粹的逻辑孤岛。”
    莫风一针见血。
    “滚!”
    顾清源彻底崩溃了,他衝过来,抓住莫风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外推。
    “你给我滚出去!带著你那套狗屁理论滚!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没有错!”
    莫风没有反抗。顾清源的心率已经飆升到150,处於情绪崩溃的边缘。任何反抗都可能导致不可控的物理伤害。
    他被一路推到门口,踉蹌著退到走廊上。
    “砰!”
    门被重重地摔上,像是一声绝望的枪响。
    走廊里恢復了寂静。
    莫风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面无表情的转身下楼。
    而在401室那扇紧闭的门后,顾清源背靠著门,缓缓滑坐在地。
    他喘著粗气,浑身颤抖。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满屋的狼藉,落在了茶几上。
    那里,静静地放著两瓶廉价的二锅头,和一包五香花生米。
    旁边,是他刚才扔出去的那本《逻辑哲学论》。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书页上的一句话上。
    “凡是可以说的,都可以说清楚;凡是不能说的,就应该沉默。”
    顾清源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杂著恐惧、痛苦,以及……一丝微弱希望的、名为“动摇”的神色。
    那个年轻人说的“非理性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