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的铃声,像是一声赦令。
高二(七)班的门被拉开,学生们像被压抑许久的潮水般涌出。
他们脸上大多带著考完试的轻鬆,三三两两地討论著题目。
然而,一个身影的出现,让走廊上的喧囂瞬间凝固了。
是李哲。
曾经的“学神”,此刻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他双目无神,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著笔,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跟任何人交流,只是失魂落魄地往前走,脚步虚浮,仿佛隨时会倒下。
“天啊,李哲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考砸了?不可能吧?”
“你看他那样子,跟丟了魂一样……”
夏小暖、张伟和陈静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著这一幕,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成功了。但这个“成功”的画面,比他们想像中要惊悚得多。
这不像是把一个学神拉下神坛,更像是把一个人的精神支柱给抽走了。
“我们……是不是做得有点过火了?”
陈静小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张伟扶了扶眼镜,镜片下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他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有一丝莫名的恐惧。
只有夏小暖,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开始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个穿著蓝色工作服,正在走廊尽头,一丝不苟地用夹子捡起一个纸团的身影。
莫风。
他像是置身事外的观眾,平静地观察著自己一手导演的戏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李哲的崩溃,只是他实验报告里一个预料之中的数据点。
夏小暖跑了过去。
“莫风哥哥!”
莫风抬起头,看到是她,便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任务完成了。”
夏小暖压低声音,语气里混杂著兴奋和敬畏,
“你简直是神!就那么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
“声波干预,破坏了目標的仪式完整性,导致其『超频状態』强制中断。”
莫风用一种解释软体bug的口吻说道。
夏小暖听不懂,但这不妨碍她觉得很厉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莫风。
“这是说好的报酬,五百块!你应得的!”
莫风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钱,仔细地点了点。五张崭新的一百元。加上张阿姨给的三百,他现在拥有八百元的巨款。
《正常人行为模擬准则》第四十章“个人资產配置”第二条:在完成基础生存条件改善后,应积极参与集体社交活动,如“共进午餐”,以强化社会身份认同。
他现在是一名光荣的江城七中后勤部员工。那么,去员工食堂吃一顿午饭,就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正常”指標。
“莫风哥哥,你中午一起吃饭吗?我请你!”
夏小暖热情地邀请。
“不。”
莫风拒绝了,
“我要去一个更適合我身份的地方。”
说完,他推著自己的清洁车,迈著坚定的步伐,朝著教职工食堂的方向走去。他要去体验一次,作为一名“正常”上班族的午餐。
然而,当莫风推开食堂大门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走进的不是食堂,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系统性崩溃的灾难现场。
嗡嗡的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叮噹声、食堂大妈的叫喊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分贝高达85的噪音污染,足以让人的交感神经系统持续处於警戒状態。
空气中瀰漫著饭菜、汗水和洗洁精混合的复杂气味。
取餐的队伍排成了毫无逻辑的长龙,打饭窗口的效率低下得令人髮指。
学生和老师们端著餐盘,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拥挤的座位间穿行,寻找著那一方小小的棲身之所。
莫风的“超验直觉”瞬间被激活。
他的大脑將眼前的混乱景象自动解析成了无数个需要修復的bug。
【bug一:动线设计严重缺陷。取餐区、座位区、餐具回收区三条主动线交叉重叠,形成至少五个拥堵节点,通行效率降低60%。】
【bug二:窗口分工不合理。最受欢迎的红烧肉窗口与最慢的汤麵窗口並列,导致人流严重积压。】
【bug-三:餐具回收流程原始。所有餐盘、碗筷、残渣被混合堆积,造成视觉污染和细菌滋生,並极大增加了后厨清洗人员的工作负荷。】
莫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
这样的环境,根本不符合“正常”的標准。
一个正常的系统,应该是高效、有序、和谐的。在这里吃饭,不是享受,而是一场生存挑战。
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想起了后勤部刘主任那张濒临崩溃的脸,和那句“你的敌人是污渍”的警告。
莫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清洁车。
他明白了。
主任的意思是,他应该用一个清洁工的方式,去战斗。
莫风没有去排队打饭。他推著车,来到了食堂的中心地带。
他从车上拿起水桶,装了半桶水,然后“一不小心”,將水桶打翻了。
“哗啦”一声,清水在地面上流淌开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正在混乱穿行的学生们纷纷避让。原本交织在一起的人流,被这摊水渍硬生生分成了两股。去取餐的靠左走,找座位的靠右走。
一个临时的“人车分流”系统,形成了。
食堂的拥堵,竟然奇蹟般地缓解了一点。
莫-环境疗法大师-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被动式行为引导”,风险低,效果好。
接著,他推著车,来到了灾情最严重的餐具回收处。
那里,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推车上,堆满了吃剩的餐盘,像一座散发著餿味的小山。
一个负责回收的阿姨正费力地把新送来的餐盘往上堆,摇摇欲坠。
莫风走上前,戴上橡胶手套。
“阿姨,我来帮你。”
阿姨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只是个勤快的新员工,便点点头,去旁边歇著了。
莫-流程再造工程师-风,开始了他的工作。
他没有直接收拾,而是先从自己的清洁车里,拿出了四个不同顏色的大號垃圾袋,分別套在四个空桶上。
然后,他开始处理那座“餐盘山”。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左手拿起一个餐盘,右手用刮板將剩菜精准地刮入“湿垃圾”桶。筷子、勺子被扔进一个专门的“餐具”桶。餐巾纸被扔进“干垃圾”桶。喝剩的饮料瓶被扔进“可回收”桶。
最后,空盘子被他按照大小和形状,分成三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推车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工业化的美感。
几个刚吃完饭准备还餐盘的学生,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他们看著眼前四个分工明確的桶,和旁边码放得像艺术品的盘子,再看看自己手里乱七八糟的餐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莫风抬起头,用平静的眼神看著他们,指了指那几个桶,言简意賅地示范:
“湿的,这里。乾的,那里。瓶子,这边。”
那个学生鬼使神差地,按照他的指示,笨拙地完成了分类。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自觉地模仿这个流程。
奇蹟发生了。
原本混乱不堪的餐具回收处,变得井然有序。
那座噁心的小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分门別类的垃圾桶和一摞摞乾净的餐盘。回收阿姨看得目瞪口呆。
莫风的內心,升起一股修復了系统bug的巨大满足感。
就在这时,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如同平地惊雷。
“莫风!!!”
莫风转过身,看到了后勤部主任刘国栋。
刘主任正端著一个饭盒,显然也是来吃饭的。
他看到了走廊地上的“三车道”,忍了。现在,他又看到了食堂里正在指挥学生进行垃圾分类的莫风。
他忍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在冒烟。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的工作是扫地!是拖地!是倒垃圾!谁让你在这里搞什么垃圾分类教学了!”
刘国栋衝过来,压低声音怒吼,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刘主任,”
莫风指著眼前焕然一新的回收区,认真地解释,
“我正在执行『终端垃圾处理流程优化』。通过前端分类,预计可以提升后厨清洗效率百分之三十,並为学校增加每年约八百元的可回收物收入。”
“我不要那八百块!”
刘国栋快哭了,
“我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当个清洁工!你看看你,你把食堂搞成了什么样子!你让学生帮你干活!你这是在发动群眾!”
莫风不解地看著他:
“但系统……更稳定了。”
“我不管什么系统!”
刘国栋一把抓住莫风的胳膊,几乎是把他从人群中拖了出去,
“我警告你,莫风!从今天起,你被禁止进入教职工食堂!你的午饭问题,自己解决!別再让我看到你对任何公共设施进行『优化』!”
被拖出食堂,莫风手里还拿著他的清洁工具。
午餐任务,再次失败。
他回到自己空荡荡的501室,口袋里揣著那来之不易的八百块钱。他饿著肚子,坐在唯一的家具——那个纸箱上,掏出了《正常人行为模擬准则》。
他翻到新的一页,用原子笔认真地写下:
【第十三次观察笔记】
课题:关於在大型集体组织內实施系统优化的可行性边界研究。
过程:在江城七中食堂,通过“被动式行为引导”及“前端流程再造”,成功优化了人流动线与餐具回收系统。
结果:系统效率显著提升,但遭到系统管理员(后勤部刘主任)的强烈干预,並被剥夺了“正常用餐”的资格。
结论:正常人社会结构中,职位权限的优先级高於系统逻辑的优化。越级修復bug,会被视为一种“攻击行为”。
写完,莫风合上本子,听著自己肚子传来的咕咕声。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那厚厚一叠钱。
他明白了。
想要成为一个“正常人”,光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还远远不够。
你还必须学会,如何在一个充满bug的系统里,假装自己看不见那些bug。
这对他来说,或许是比赚钱和交朋友,更难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