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的后山凉,轻烟繚绕,远处的钟声透著一股子看破红尘的冷寂。
李青鸳孤独的站在原地,眼神有些涣散。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微颤著抚过鬢角,那一处原本如墨染般的青丝里,竟倔强地刺出了几根苍白。
这白髮在晨曦下显得格外扎眼,每一根都像是寿元流逝的倒计时。
李青鸳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不怕死,修仙百年,生死早已看淡,可她怕老。她怕自己在这红尘中迅速凋零,
变成一具满脸褶皱、老態龙钟的枯骨,让李玄通那跨越百年的等待,最终只换回一场幻灭的悲剧。
“徒儿,去吧,你知道的你理应走这条路?”云沧海嘆息一声。
李青鸳指尖一僵,迅速將那缕白髮藏入髮髻深处。
她强撑起一抹笑意,“师父,你说的我都明白,可这对我和玄通来说,何其心疼难受。”
李青鸳沉默了良久,目光投向远方那座金碧辉煌的玄通殿。
那里坐著她爱了一百年的男人,如今他成佛了,长生久视,而她却在枯萎。
为了能以最好的模样陪他走到最后,为了能拥有守护他的力量,她终於抿紧双唇,重重地吐出一个字:“好。“
她起身,朝著玄通殿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明明只有几百丈的路程,却仿佛走了一百年那么长。
踏入玄通殿,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
李玄通那尊十丈金身早已收敛,化作常人大小,正跌坐在九品莲台之上,
宝相庄愿,浑身流转著如羊脂玉般的温润宝光。
李青鸳站在台下,仰头看著他。
那张脸,和百年前龙湖镇破庙里那个呆头呆脑的小和尚重合在一起,让她喉咙一阵发酸。
“玄通,我想……我想回剑宗走走。”
李青鸳扯了扯嘴角,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的谎言脱口而出,声音却细若游丝,
“顺便去寻些灵药,调理下先前的气血。你知道的,女子修仙,总有些忌讳……”
她编造著藉口,试图掩盖自己寿元亏损的真相。
可当她对上那双深邃、清澈、仿佛能映照三千世界的佛眸时,未尽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面对这尊佛,任何偽装都显得滑稽且苍白。
她心如乱麻,纠结著是否该坦白。
百年前那场大婚的分別,已让她抱憾终身,她不愿再有欺瞒,却又不忍看他眼底生出悲悯与担忧。
就在她低头绞著衣角时,殿內响起了一声轻柔的嘆息。
“去吧。”
李玄通缓缓睁眼,金色的瞳孔中没有惊疑,只有一成不变的温柔。
李青鸳愕然抬头:“你……你同意了?”
李玄通淡淡一笑,身形未动,声若黄钟,
“如今我身处大殿,但这佛国领域已覆盖万里,
这金山寺的一草一木、一枯一荣,皆在我的意识之中。云宗主的剑意屏障虽强,却瞒不过此地真佛。“
他缓缓伸出手,虚空一引。
李青鸳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量拂过,原本掩藏极好的髮髻悄然散开,长发如瀑而下,那双鬢隱藏的白髮彻底暴露在佛光之下,刺目惊心。
李玄通那双温润如玉的手轻轻撩起她的鬢髮,指尖佛光柔和地摩挲著那些白髮。
“仙骨归位,是你的机缘,也是你此番受难的弊端。”
他轻声一嘆,语气中满是愧疚,”是我没能护好你。“
“不,是我自己没用。“李青鸳的泪珠终於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滚落,打在他金色的手背上。
李玄通动作温柔地替她擦拭眼泪,就像百年前在龙湖镇替她擦去脸上的灰土一样。
“此番离去,是为了更长久的重逢。
你且去上界重塑仙骨,我也要在此地继续积攒香火。
待你下次踏空而归,我必攒够香火愿力,彻底重塑凡胎肉身。
到那时,我们就在这佛像脚下,在金山寺万民见证中,补上那场迟了百年的婚礼。“
成婚……
李青鸳眨了眨眼,心中忍不住震颤。
是啊,她们在百年前本就该成婚。
她一直渴望著,能够和李玄通成婚。
李青鸳重重地点头,呜咽著扑进他怀里。
金色的佛光与素色的衣衫在香火繚绕中交融,两人紧紧相拥。
“徒儿,我们走吧。”
云沧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青鸳紧紧的握住李玄通的手,“等我归来。”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在金山寺苦等百年。”
半晌后,两道虹光冲天而起。
李玄通站在殿门口,目送著那抹素色倩影消失在苍穹的裂缝中。
他脸上的温柔逐渐收敛,再次变回了那尊无喜无悲、长生久视的真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