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石猴背负著娇姿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
那几欲碾碎神魂的恐怖威压,瞬息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终年笼罩的紫色云雾,到了此处反而变的稀薄,透出一股子洗尽铅华后的澄澈与空寂。
背上的娇姿被这股气机一衝,悠悠转醒。
她费力的抬起头,目光越过石猴的肩膀,投向前方。
只见眼前是一扇足有百丈之高,通体泛青铜之色的大门。
那铜门之上,锈痕斑驳,像是一层厚厚的青苔,掩盖了其下原本繁复精美的云雷纹。
岁月的侵蚀让它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带著一种镇压万古的沉重感,横亘在两人面前。
“到了。”
石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反手將娇姿託了托,隨后大步上前,直至那青铜门下。
无论是那天地灵胎的石猴,还是肉体凡胎的娇姿,在此时都显的渺小如螻蚁。
石猴定定的伸出一只手,按在满是锈痕的铜门上。
下一刻。
“开!”
石猴低喝一声,周身金毛炸起。
“嘎吱——”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自门轴深处传来。
厚重的灰尘如瀑布般簌簌落下。
一股陈旧腐朽却又夹杂著极为精纯清气的风,顺著那缝隙吹了出来。
吹乱了石猴的毫毛,也吹的娇姿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
石猴没有丝毫犹豫,在那缝隙刚容一人通过之时,便侧身闪了进去。
一步跨过。
便是天翻地覆。
眼前光影一阵扭曲,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穹顶。
这大殿之內,竟然自成一界!
穹顶之上,无穷清气流转不息,它们交织、碰撞、演化,仿佛在阐述著某种至高无上的大道至理。
一百零八根暗合天理的巨柱矗立,纂刻著奇异的经意与道纹。
那些文字並非凡间之字,每一个笔画都在缓缓蠕动,仿佛拥有著自己的生命。
“这……这是哪里……”
娇姿震撼的几乎失语,她从未想过,在那破败的废墟之中,竟然藏著如此宏伟的世界。
然而,此刻的石猴却没心思搭理她。
只因在他那双金色的眸中,正映照著一副令他震颤的画面。
在他踏入这大殿的瞬间,时空仿佛发生了错乱。
无数的人影接连浮现。
有身披霞衣、仙风道骨的道人。
有头生双角、妖气衝天的巨擘。
有肋生双翼、面容狰狞的异兽。
亦有草木成精、灵韵天成的精怪。
他们不论种族,不论出身,不论修为高低,皆盘膝坐於这大殿之上。
若是换了旁处,仙与妖,精与怪,早已是拔刀相向,不死不休。
可在这里,在这座大殿之中。
一头斑斕猛虎化作的大妖,正侧耳倾听身旁一位老道的低语。
一只修炼得道的白兔精,正趴伏在一位面容冷峻的剑仙脚边。
没有杀戮,没有歧视,没有高低贵贱。
只有对大道的渴望,对求知的虔诚。
“有教无类……”
石猴的脑海中,突然莫名的蹦出了这四个字。
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但在这一刻,看著这些虚幻的影子,他那颗天生桀驁、不受拘束的心,竟然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自诞生以来,见惯了山中弱肉强食,也在这齣海的时日里,见识了人类的尔虞我诈,更在那些修士眼中,察觉到隱晦的鄙夷与不屑。
唯独在这里。
在这个仿佛早已死去的时空。
他感受不到那种让他厌恶的目光。
在这里,眾生似乎真的平等。
“轰——”
穹顶之上的清气骤然翻涌,一道宏大而縹緲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长河,在这大殿之中迴荡。
那声音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却如洪钟大吕,直击神魂。
那是讲道之声。
隨著这声音的响起,周围那些虚幻的身影齐齐拜倒,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色。
石猴下意识的向前走了几步,想要听的更真切些。
恍惚间,他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化作漫天的雷火与剑光。
原本盘坐听道的万仙,此刻纷纷祭起法宝,冲天而起。
“老师!弟子去了!”
“截取一线生机!虽死无悔!”
“为了截教!!”
豪迈的振吼声,法宝破碎的炸裂声,肉身崩解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
石猴看到那位老道为了护住身后的妖族师弟,被万剑穿心。
看到那头猛虎大妖,咆哮著衝出,最后化作一团血雾。
惨烈。
决绝。
“为什么?”
石猴下意识的喃喃自语,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明白。
明知是死,为何还要去?
是什么东西,值的他们用命去填?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其一线之生机。”
“不求顺天而行,做那提线木偶,只求……”
“截天之道,以补不足!”
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斥著一股斩破苍穹的锋锐与不屈。
石猴浑身一震。
截天之道!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火种,落入了他那满是乾柴的心田,瞬间燃起了燎原大火。
他不正是如此吗?
不甘心做那山中寿元有限的猴子,不甘心受那生老病死的摆布,所以才造了筏子,渡海寻仙。
他求的,不也是那一线超脱的生机吗?
“原来……这就是俺要找的……”
石猴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嗡——”
所有的幻象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只有那满地的尘埃,在光束中静静飞舞,似乎在诉说著当年的辉煌与落幕。
娇姿探手在石猴眼前轻晃,再次轻唤了一声,“大王?”
石猴收束起心神,看著眼前晃动的小手,回头一瞧。
正好对上娇姿灵动的眸子,眸中满焦急与是担忧。
好个不懂事的丫头,居然小瞧他美猴王的能耐?
石猴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不想理她,目光望向了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高高的云台。
云台之上,空空荡荡,只摆著一张不知由何种材质打造的云床。
那云床古朴无华,却纤尘不染,与周围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仿佛就在刚才,还有一位无上存在,正端坐於其上,为这天地眾生,讲那无上大道。
石猴的目光,紧紧的钉在那张空荡荡的云床之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的,那里似乎有一双眼睛。
一双歷经了万古沧桑,看透了世事变迁的眼睛,正在静静的注视著自己。
注视著他这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