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仙山。
桃源洞。
岁月神轮的余威尚未散尽,时空错乱的诡异气息,依旧缠绕在每一寸山岩草木之间。
广成子面如金纸,披头散髮,拄著双剑,勉强支撑著没有倒下,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空洞。
他败了。
败得比封神之战时更加彻底,更加耻辱。
“將九仙山一脉,尽数拿下。”
殷郊淡漠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仙山的死寂。
“以妨碍天庭公务,暴力抗法,意图谋害天庭正神,包庇罪臣之名,押回太岁府,听候勘察。”
“是!”
日夜游神与杨任躬身领命,神情肃穆。
他们身后,数十名太岁府的神將自虚空中显现,手持拘灵索与缚仙绳,面无表情地走向那些瘫软在地的阐教门人。
“你……你敢!”
广成子被两名神將左右架住,法力被禁,动弹不得。
那张清癯的仙人面庞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扭曲。
“殷郊!你这欺师灭祖的孽障!”
“本座乃阐教金仙,圣人座下弟子!你敢如此辱我!”
“你不得好死!本座发誓,定要將你打入九幽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广成子破口大骂著,歇斯底里,再无半分金仙的风度。
曾几何时,他是高高在上的金仙,看凡人如螻蚁,视法度为无物。
而今,却像待宰的羔羊般,被屈辱地捆缚。
殷郊缓缓转身,黑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他,就像在看一个在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虫。
“辱你?”
殷郊的声音里,透著一抹冰冷的戏謔。
“广成子,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现在是妨碍天庭公务、意图谋杀太岁府君的重犯。”
“本君现在,是在依法拿人。”
“至於报应……”
殷郊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就是你们的报应。”
话落,他不再理会几近癲狂的广成子,只是抬了抬手,准备下令起驾。
就在这时。
一声温和,却带著几分急切的呼喝,从远处天际传来。
“府君,请留步。”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熟悉。
这句话太熟悉了。
殷郊的眉梢,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挑。
那双幽沉的眸子里,瞬息间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心念一动。
轰隆!
九天之上,一道粗壮的紫黑色神雷,撕裂长空,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当头劈下!
那刚刚显出身形的来者,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一声惊呼,来人急忙將手中拂尘一甩,一道柔和的清光冲天而起,堪堪挡在了神雷之前。
滋啦——!
清光与神雷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声响。
清光瞬间被撕裂,但终究是为来人爭取了一息的喘息之机。
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连连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神雷的余威。
“府君,息怒!息怒啊!”
来者正是南极仙翁座下的白鹤童子。
此刻他髮髻微乱,道袍上还残留著雷电灼烧的焦黑痕跡,一张俊朗的脸上心有余悸。
殷郊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漠地落在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上。
“白鹤童子。”
“拦下本君车驾,是有什么指教吗?”
白鹤童子稳住身形,连连摆手,对著殷郊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不敢,不敢!小仙岂敢对府君有所指教。”
白鹤童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仙此来,是奉了家师南极仙翁之命,特来为府君送一份信。”
说著,白鹤童子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简,双手奉上。
“家师言,他与府君昔日也算有同门之谊,香火之情。”
“九仙山之事,广成子师叔行事实在鲁莽,衝撞了府君。还望府君看在家师的薄面上,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先是攀上交情,再是承认广成子的错误,最后才提出求情的目的。
殷郊的目光,在那枚玉简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看著白鹤童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南极仙翁的面子?”
白鹤童子心中一紧,连忙道:“家师在玉虚宫中,也时常念及府君……”
殷郊闻言,方伸出手,摄过了那枚玉简。
神念探入其中。
剎那间,殷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隨即,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那张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白鹤童子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被架住的广成子,也停止了咒骂,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南极师兄,是元始天尊座下最受器重的弟子,执掌阐教大小事务。
他的面子,就算是昊天上帝,也要给上三分。
这个孽障,总不至於连南极师兄的面子都敢驳!
许久。
殷郊的神念从玉简中退出。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也罢。”
殷郊轻嘆一声,仿佛带著几分无奈与感慨。
“仙翁的情面,本君不能不给。”
他挥了挥手,那两名架著广成子的神將,立刻鬆开了手。
殷郊踱步上前,亲自走到广成子的面前。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为广成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师尊。”
这一声师尊,叫得自然而亲切,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仇怨。
广成子的身体,却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你我师徒一场,终究是缘分。”
殷郊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与久別的长辈敘旧。
“今日,看在南极仙翁的面子上,弟子便不追究你以下犯上,罔顾法纪的罪过了。”
他拍了拍广成子的肩膀,语重心长。
“只是,师尊啊。”
“时代变了。”
“切记,日后要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好好做人。”
唰!
广成子的面色瞬间涨红如血,道心剧烈震盪!
这个逆徒。
这分明是在赤裸裸的羞辱。
“你……你……”
广成子双目圆瞪,眼球中布满了血丝,他指著殷郊,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股逆血直衝顶门。
那身为金仙的骄傲,那阐教嫡传的尊严,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踩在脚下,反覆碾压。
“噗——”
又是一口金色的仙血喷出。
广成子的眼神,瞬间涣散。
白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昏厥了过去。
堂堂阐教十二金仙,竟被自己昔日的徒弟,活活气晕了过去。
整个九仙山,死一般的寂静。
殷郊看也没看昏死过去的广成子,只是將那枚玉简收入袖中,转身,重新登上了黑金车驾。
冰冷的声音,从车驾內传出。
“起驾。”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