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九笙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她之前从沈云岫怨魂那里感受到的,是滔天的恨意与被迫害的绝望,从画面中看到的,也是她被强行拖拽的场景。
自愿?这怎么可能?
只听老婆婆继续道,语速更慢,仿佛每个字都斟酌过。
“沈家当时真是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那邪道提出这个法子后,沈家內部吵翻了天,云岫的爹,也就是沈家三老爷,是死活不同意的,听说当场就晕了过去。”
“其他几房,有赞成的,也有不忍心的,就这样闹腾了几天,没个结果。”
“后来是云岫那丫头自己,主动站了出来。”
主动站了出来!
孟九笙眸中难掩惊诧,身体微微前倾,难以置信地重复:“她自己主动献祭?”
“是啊。”
老婆婆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
“这是我娘后来悄悄告诉我的,我娘当时在沈家后厨帮工,有次送东西,无意中在窗根底下听到了云岫小姐和她爹的爭吵,其实也不算吵,是云岫在说,她爹在哭。”
云岫小姐对她爹说:“爹,沈家养我十六年,锦衣玉食,教我读书识字,我没给家里带来半分好处,如今家里有难,我不能只顾著自己偷生。”
又说:“那道士说了,我八字特殊,唯有此法能解家族厄难,我是沈家女,理应为沈家尽这份力。”
“还说与其全家一起没落等死,不如用我一条命改变沈家的命运,换大家一条生路,只是,女儿不孝,不能再侍奉爹娘了……”
老婆婆说到这里,深深地嘆了口气:“我娘说,三老爷当时哭得不成样子,只说『不行,绝对不行,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去!』”
可云岫小姐主意已定,后来不知怎么,竟然说服了她爹……
或许是形势比人强,或许是那邪道又用了什么手段逼迫利诱……
总之,最后,沈家上下都默许了。
孟九笙心中波澜起伏。
这与她之前接收到的信息截然不同。
如果老婆婆所言非虚,那沈云岫並非完全被动承受的受害者,而是在家族绝境下,主动选择了牺牲自己,试图拯救家族!
既然如此,她怎么会心生怨恨,覆灭全族?
“那……后来沉塘的时候……”孟九笙声音有些乾涩地问。
“沉塘那天。”老婆婆嘆息,“云岫小姐是自己穿著那身红嫁衣,从闺房里走出来的。脸上没有泪,很平静,甚至还对她爹娘笑了笑,说了句『爹,娘,保重』。”
然后,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码头边。
“那道士主持仪式,与那死鬼的尸体拜堂,她都照做了,没有反抗。”
“最后……是她自己,看了岸上的亲人最后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河水里……“
“直到河水没过胸口,她才停下,回头,最后说了一句……”
老婆婆努力回忆著,模仿著当时可能的语气,苍老的声音带著颤音:“她说,望此法真能护佑沈家……女儿去了。”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河水慢慢淹过了她的头顶……
孟九笙彻底怔住了。
自愿献祭,平静赴死,临別寄望……
这与那充满怨恨、嫉妒、试图夺舍他人的“水煞”形象,几乎判若两人。
百年的水底禁錮和痛苦,难道將那个甘愿为家族牺牲的刚烈少女,彻底扭曲成了只知道怨恨与掠夺的恶灵了吗?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隱情?
比如,那邪道在仪式中动了手脚,改变了沈云岫的初衷?
无数疑问在孟九笙心中翻腾。
她好奇:“婆婆,你怎么了解得这么清楚?”
甚至连细枝末节都说得有模有样。
老婆婆道:“因为那天晚上,是我娘亲自送云岫小姐『出嫁』的。”
她娘一直在沈家做帮工,云岫小姐又向来宽仁待下,两人虽然差了几岁,但关係一直不错。
举行献祭仪式的那天晚上,沈家特意找了几个亲近,又信得过的人,其中就包括老婆婆的娘亲。
后来她娘亲又把內情告诉了她。
娘亲每每说起这件事都会泪流满面,为沈云岫的死感到可惜,同时也有后悔和愧疚。
娘亲觉得自己应该再劝劝云岫小姐,劝她改变主意,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娘亲说,那几天,云岫小姐跟中了邪一样,执意献祭,谁也说不通。
旁边的抽菸老爷子这时闷闷地插话,语气带著洞悉世事的悲凉。
“自愿的又怎样?结果还不是一样惨。”
“沈家后来也没落个好,该败还是败了,人该死还是死了。”
“云岫那丫头……魂魄困在下面,百年不得超生,而且我感觉最近这河里的水越来越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怨气冒了出来。”
严肃的老爷子也沉重地点头:“是啊,一个心甘情愿去死的人,死后却成了最凶的煞,那邪道弄的法子,绝对有问题!”
“造孽哦,害死一个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结果沈家也没保住,白死了。”
“真是缺了大德。”
孟九笙沉默良久,又道出心中疑问:“那你们一直住在这,不害怕吗?”
“怕什么?”老婆婆不以为然,“冤有头债有主,又不关我们的事,再说云岫小姐心地善良,不会残害无辜的。”
况且,事发之后他们的族人一直生活在青芜镇,如今已经將近百年,始终平平安安,从没有遇到离奇古怪的事。
只是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孟九笙疑惑更重:”心地善良?不是她死后化成厉鬼回来索命,杀了沈家全家吗?”
“那怎么可能!”银髮婆婆率先否认,“我认识沈云岫,她温柔,心思纯净,都说她有菩萨心肠,而且又重孝道,一个愿意为了全族牺牲自己的人,怎么可能反过来杀了全家。”
“她和父母族亲的关係很好,做不出这样的事。”
“肯定是那道士学艺不精,或者是故意设计谋害沈家。”
可惜了,当年沈家在当地一直乐善好施,时常救济穷苦人家,只是听信旁门左道,落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老爷爷看向孟九笙:“小姑娘,你们剧组在那儿拍戏,重现当年的事,等於是在揭这块伤疤,搅动底下的怨气,我劝你们还是小心为妙。”
孟九笙从巨大的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三位老人微微頷首:“谢谢,真的非常感谢几位爷爷奶奶告诉我这些,我一定会注意的。”
她的感谢发自內心。
这份关於沈云岫“自愿献祭”的內情,如同拨云见日,让她对整个事件的认知发生了根本性的扭转。
並非孟九笙轻易相信几位老人的只言片语,而是那位老婆婆的话让很多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比如,沈云岫死在这青芜河里,怨气深重。
可在这镇上生活的居民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照样安居乐业。
按理来说,如果沈云岫真的心有不甘,化成了怨鬼凶煞,那么她的煞气早该沿著河流渗透进家家户户。
长时间受煞气侵蚀,这里的居民不死也会多灾多病,整个镇子也会跟著乌烟瘴气,凋零破败。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青芜镇除了沈家之外,其他区域一片祥和,没有任何异样。
还有,沈云岫对孟嫵渊的嫉妒也未免有些牵强。
或许,她的怨魂,並非一开始就是充满掠夺欲的恶灵。
她的恨,是被人为改造的。
还有孟九笙看到的那些过往的景象,也是有人篡改了沈云岫的记忆......
至於沈家人的死,应该是有人故意激发她的怨,让她彻底沦落......
这么一来,什么嫉妒孟嫵渊,想要夺她的命格和人生,一切都是假的。
是有人一直在控制著沈云岫的思想......
孟九笙告別了三位老人,走在回片场的路上,心潮久久难以平静。
夜幕重新降临青芜镇。
沈家老宅的片场早已收工,喧囂散去,古镇重归沉寂,唯有青芜河水在夜色中无声流淌,泛著幽暗的微光。
孟九笙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沈家后院的码头。
夜风带著河水的湿气,吹拂著她的衣袂。
她手中没有拿任何法器,只是静静站在码头边缘,望著黑沉沉的河面,目光沉凝。
白天从老人们口中得知的自愿献祭版本,与沈云岫怨魂表现出的嫉妒夺舍执念,形成了强烈的矛盾与割裂。
她需要亲自验证,或者说,需要与沈云岫的本体进行一次更直接的沟通。
好弄清楚这百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甘愿为家族牺牲的少女,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这次,孟九笙不再使用强硬拘魂的手段。
她盘膝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闭上双眼,双手在身前结成一个柔和寧静的法印。
同时,她將自身的灵识,如同最轻柔的水波,缓缓探入幽深的河水中,向煞气中心延伸。
“青冥浩浩,浊世茫茫,三炷青烟,引魂还乡......”
低沉的咒语一遍遍迴荡在冰冷黑暗的水域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待著微弱的回应。
起初,只有更深的沉寂和更加浓重的阴寒怨气,仿佛在抗拒著这外来的“打扰”。
但渐渐地,孟九笙敏锐地察觉到,在那怨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孟九笙心中一振,更加集中精神:“沈云岫,是你吗?”
“吼——!!!”
回应她的,是一声低沉暴戾,充满无尽怨毒与毁灭欲望的嘶吼,如同闷雷,毫无徵兆地从码头正下方的水底深处猛然炸开!
那声音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衝击著孟九笙的灵识。
紧接著,原本还算平静的河面,骤然如同煮沸般剧烈翻腾起来!
一股远比之前沈云岫的怨念化身更加庞大,也更加纯粹的阴邪暴虐之气,如同火山喷发,从水底狂涌而出。
黑色的水浪冲天而起,带著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尸腐腥臭。
在那翻涌的黑水之中,一个扭曲的,几乎不成人形的暗红色虚影,迅速凝聚显现!
那虚影依稀能看出男性轮廓,穿著破烂腐朽的暗红色新郎官服,但身躯极度扭曲膨胀,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燃烧著熊熊的怨毒火焰。
它的四肢如同被拉长变形,周身缠绕著漆黑如墨的锁链状怨气,那些锁链一端深深扎入水底,另一端则仿佛延伸向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是你?”孟九笙站起身。
如果她没看错,眼前这位应该当年与沈云岫缔结阴亲的那个横死亡魂。
但此刻,他和沈云岫一样,显然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亡魂,而是被那邪术契约滋养,並与这水域怨煞深度融合后,形成的更加可怕的恶煞。
“滚……开……!!”
恶煞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孟九笙:“不……准……靠近……她!!!”
他似乎对任何试图接触沈云岫本体的外来者,都抱有极大的敌意和攻击性。
话音未落,他那由怨气凝结而成的畸形手臂猛地一挥!
“哗啦——!”
数道漆黑如墨,蕴含著恐怖腐蚀与束缚之力的水链,如同毒蟒般从河水中激射而出,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直袭孟九笙!
孟九笙身形未动,但周身清光大盛。
她右手並指如剑,指尖瞬间凝聚起高度压缩的纯阳破煞灵力,迎著袭来的水链,凌空疾点数下。
“嗤!嗤!嗤!”
一道道金光精准地命中水链前端。
漆黑水链前端瞬间冒出大量黑烟,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前冲之势骤然受阻,甚至开始寸寸崩解。
同时,那水底恶煞猛地向前一扑,带著滔天的黑水与怨气,如同小山般朝著孟九笙所在的码头压来。
他张开血盆大口,一股腥臭污浊的隱晦吐息喷涌而出。
孟九笙面色微凝。
这恶煞的力量,不比沈云岫强,但充满了纯粹的破坏与阻挠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