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好孟嫵渊后,孟九笙独自离开了片场。
她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信步走在青芜古镇那蜿蜒的青石板路上。
不过看似漫无目的,她灵识实则已经悄然铺开,感知著这座古老小镇的气息流动。
小镇的午后显得有些慵懒。
阳光透过两旁老屋的屋檐,在石板路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斑。
游客不多,本地居民或在自家门口閒坐,或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小桥边聊天。
不知不觉,孟九笙走到了镇子另一头,靠近青芜河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湾。
这里水流较缓,岸边有几棵年岁久远的垂柳,柳枝轻拂水面。
树荫下,正坐著三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两男一女,都是鬚髮皆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
此时,他们正用缓慢的语调,操著浓重的方言,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
而且他们身上散发著极其浓郁的岁月气息,那是活了將近一个世纪才能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孟九笙心头微动,这样的老人,往往是地方记忆的活字典。
她收敛起周身那股异於常人的清冷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好奇的年轻游客。
她放慢脚步,走到离老人们不远的另一块乾净的石头上坐下,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似乎只是来此歇脚。
老人们注意到了她,但只是隨意瞥了一眼,並未在意,继续著他们的谈话。
话题从今年的雨水,聊到镇上新开的酒店,又转到儿孙辈的工作。
孟九笙安静地听著,並不插话。
直到三人的话题告一段落,气氛有些沉默时,那位面容最为和蔼的银髮老婆婆,终於把注意力放到了孟九笙身上。
她眯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细细打量了孟九笙几眼,用不太標准的普通话,和善地问道:“小姑娘,看你面生得很,是外地来的哇?”
孟九笙闻声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带著晚辈谦逊的浅笑,声音清脆。
“是的,婆婆,您真是好眼力。”
受到这样清秀礼貌的年轻女孩夸奖,老婆婆很是受用,布满皱纹的脸上不禁多了几分慈祥的笑意,语气也更加和善亲切。
“你老家是哪里的呀?是来我们青芜镇旅游的?还是来写生的?我们这儿风景还不错吧。”
孟九笙微微侧头,作思考状,隨即坦然道:“我是从云城来的,这次过来,不是旅游,是跟著《幽冥水宅》的剧组在沈家老宅那边拍电影。”
听到幽冥水宅四个字,三位老人的脸色几乎是同时一变。
方才那份閒適和蔼的气氛瞬间凝滯了少许。
他们互相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忌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银髮老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著菸斗的老爷子也下意识地又磕了磕菸灰,而另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面容严肃些的老爷子,眉头更是直接皱了起来。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孟九笙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这些老人显然知道些什么。
果然,那严肃些的老爷子沉声开口,带著明显的疏离:“哦,拍电影的,那地方……阴气重,你们胆子倒是不小。”
语气不冷不热,显然不想多谈。
银髮老婆婆也打著哈哈,试图转移话题:“拍戏好啊,热闹。”
孟九笙心中瞭然,知道直接问恐怕问不出什么。
她面上笑容不变,语气更加真诚,带著晚辈对长者的仰慕和好奇。
“刚才听几位爷爷奶奶聊天,觉得特別有意思,都是我们年轻人不知道的老故事,青芜镇歷史真悠久,可惜我们来得匆忙,也没机会深入了解。”
银髮婆婆不傻,疑惑地问:“你们剧组选景的时候,没有查阅资料?”
孟九笙从容不迫:“实不相瞒,这部戏的女主演是我堂姐,虽然事先了解过,但网上的信息肯定没有那么全面。”
她顿了顿,嘆了口气:“还有就是拍这部戏,涉及沈家老宅以前的一些事儿,好像挺复杂的。”
“我堂姐拍戏的时候畏手畏脚,生怕演错了什么细节,冒犯亡灵。”
“你们也知道的,这世上,很多事情可玄乎了,万一惹人家不高兴,被缠上了......”
孟九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儘量给三位老人製造一种,“她在害怕惹上不该惹的东西”的既视感。
果然,三位老人的神色又鬆动了一些。
尤其是那位银髮老婆婆,看孟九笙眼神乾净,態度恭敬,不像那些咋咋呼呼、只顾著猎奇的游客或记者,戒心稍减。
孟九笙趁热打铁,语气放得更轻软,带著点求教的意味。
“婆婆,爷爷,那沈家的事是真的吗?沈云岫当真被人配了冥婚?”
她直接点出了名字,但语气里充满了同情,仿佛只是听了一些模糊的传闻。
听到“沈云岫”这个名字,三位老人的脸色又是一阵变幻。
那严肃的老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
银髮老婆婆看了看孟九笙,又看了看同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姑娘,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提它做啥?晦气,而且……”
她欲言又止。
孟九笙立刻捕捉到了她话里的犹豫,立刻换上一副更加真挚和无辜的表情。
“婆婆,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忌讳?我堂姐真的只是想把这个角色演好,也不想惹麻烦,但万一因为不知道,触犯到什么……那多不好。”
“您要是知道点什么,能不能稍微提点我两句?我回去也好提醒我堂姐和剧组的人,哪些地方要特別注意,也算是对先人有个交代。”
她这番话,完全站在了避免犯错,尊重本地的立场上,听起来合情合理。
拿著菸斗的老爷子一直默默听著,这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小姑娘,你倒是懂事,比那些只知道猎奇的强,不过……”
他看了一眼同伴:“有些事,我们也不好多说,你们剧组那边之前也有人来打过招呼。”
孟九笙心中一动。
不过转念一想,她也理解。
有些剧组担心被剧透,会提前跟当地有关部分打好招呼,要求附近村民封口也在情理之中。
孟九笙眸光动了动,状似轻鬆地说道:“我就是剧组的人,你们跟我说又不算泄密,也不算违反约定。”
三位老人再次交换眼神。
银髮老婆婆似乎心肠最软,看著孟九笙清澈的眼神,心中放鬆了警惕。
“说的也是。”
她顿了顿,又嘱咐道:“跟你说说也行,但你回去,可別到处乱传,也別说是我们说的。”
当初通知说有个剧组要来拍戏时,他们挨家挨户都收到了一些“茶水钱”,让他们別跟外人多嘴。
主要是……沈家那档子事,也太邪性,怕传开了对青芜镇影响不好。
不过这小姑娘就是剧组的人,应该没什么......
银髮婆婆想到这,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耳语。
“沈云岫那丫头……命是真苦,她是沈家三房的独女,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又聪明,可惜啊,生在了沈家那样的人家……”
她开始缓缓讲述,內容与孟九笙之前所知大同小异。
沈家遭难,请来邪道,沈云岫被选为祭品,为了整个家族与横死亡魂缔结阴亲,沉塘於自家码头。
孟九笙听著,语气中带著同情:“是挺惨的,被活活溺死不说,还要被迫与不爱的人结成姻亲,命运纠缠在一起,死后也不能安生。”
“被迫?”银髮婆婆一脸茫然,“谁跟你说她是被迫的?她是自愿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