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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是想说朕逼死她?
    京妙仪看出她眼里的震惊,从宝珠的手里接过梳子,看著那凌乱的头髮,摇了摇头,“你如今是朝中正四品官员的妾室不再是扬州卖笑的歌姬。
    你这勾栏样式,只会让人看轻你自己,沈郎也不是贪图美色之人。
    他最在意的是自己的仕途,后宅要安寧。沈老夫人不曾读过书,她掌管中馈,府中是要生乱了。
    你想必应该读过书,你若想要学,我可以让宝珠教你。”
    宝珠。
    夫人的贴身丫鬟也会这些事情。不愧是高门望族里出来的。
    而她……
    “夫人……”她犹豫著开口,“你为什么要帮奴婢?”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她。
    京妙仪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著面前的铜镜。
    镜中的柳娘梳著朝天髻,比起她往日额前两缕碎发,更显端庄大气。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自己还有这么一面。
    “我如今和沈郎已经和离,往后是不可能再回到沈家来。”
    “沈家府中除你以外再无其他侧室,你便是府里唯一的女主人。”
    京妙仪的话令人莫名其妙的心安,勾起她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谁生下来就想要做被隨意买卖的妾,她也想要好好做人。
    就算沈夫人真的有什么算计,对如今的她来说也不过是另一种死法。
    可若沈夫人真心实意,那她岂不是能逆风翻盘。
    望著镜中那张明艷的脸,柳娘隱约觉得她其实和沈夫人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夫人能得主君欢心,那她也可以。
    柳娘说著朝著京妙仪跪下,“沈夫人对柳娘而言恩同再造,柳娘无以为报,惟愿来世当牛做马。”
    京妙仪凝眸,“你不必谢我,能不能成功看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宝珠扶著京妙仪上马车,她有些犹豫地开口,“小姐,我见那柳娘未必是安生的,你又何必费心帮她。”
    京妙仪敲了敲她脑门,“我就怕她是个安分的。”
    “小姐,你总这样,惦记著別人。”宝珠心疼地看著京妙仪受伤的手。
    京妙仪知晓她心疼她,但这小伤对比前世根本算不得什么。
    “宝珠,你替我跑一趟青州吧。”
    京妙仪闔眼,倚靠在马车旁,神都这滩水太安静了,长公主和郭相的日子过的太安逸了。
    既然大伯父想要偏安一隅,她也不能强求,所以只有她来做这搅弄风云的鱼。
    “替我向三叔问好,就说皇帝寿诞在即,按照从前的惯例,青州京家是要上贺表的。
    三年未呈贺表,陛下仁德不降罪,可京家不能没有规矩。”
    “小姐,我会悄悄赶回青州,定不让外人知晓。”
    “不。”京妙仪睁开眼,“让你去,就是要你大张旗鼓地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神都回去的。
    要让青州所有人都知道你。”
    宝珠望向小姐那双深邃眼眸里潜藏的危险,她虽不能明白小姐这么做的具体原因但她定然会完成任务。
    “小姐,你放心,奴婢定一字不差地转告三爷。”
    京妙仪的眼神如鹰隼般犀利,她微微撩起车帘,向外望去,“我们不回玉兰居。”
    长生殿。
    “启稟陛下,京四小姐出宫后径直去了吏部侍郎沈大人的府中,酉时才离开,回玉兰居。”
    大殿之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天渐渐暗下,烦躁和抑鬱的气息瀰漫在四周。
    冰冷的气息扼住人们的呼吸。
    点烛火的宫婢都瑟瑟发抖,压根不敢进来。
    一个个都用哀求的眼神看著一等侍奉宫婢秋蝉。
    秋蝉知晓京小姐不愿被困在长生殿,但任谁也没有料到,京小姐如此大胆,敢如此算计陛下。
    陛下平日里虽然好说话,可天子就是天子,眾人的生死却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如今陛下在气头上,谁敢触霉头,这不是找死。
    秋蝉望著一个个瑟瑟发抖的宫婢,她们都还年轻,最小的才十六岁。
    她轻嘆一声,抬手想要接过小宫女手中的烛火,谁知小丫头嚇坏了,手一抖,蜡烛直直地掉下去。
    好在秋蝉眼疾手快,接住蜡烛,烛油滴在她手心里,一瞬间便起了水泡。
    “秋蝉姑姑,我……”
    秋蝉冷下脸,压声呵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殿前失仪,嫌命长。”
    “秋蝉姑姑,奴婢知错了。”小丫头毕竟年纪小,哪里经歷过这种事情。
    秋蝉也不忍再呵斥,轻嘆一声,压著步伐走进殿。
    烛火点燃长生殿的烛台。
    天子端坐在龙椅上,挥袖握紧手中的拳头,藏匿於幽暗灯光之下的双眸,映衬著天子那张轮廓分明、凌厉逼人的脸庞,那深邃的瞳孔里仿佛蛰伏著一只猛兽,时刻准备破笼而出,横扫一切阻碍。
    “赐死。”
    麟徽帝轻飘飘的两个字,在诡异安静的大殿格外的清晰。
    天子有天子的尊严。
    龙之逆鳞、拔之將死,触之必怒。
    秋蝉手中的蜡烛“咚”的一声掉落在地,轻微的声响却在此刻格外的刺耳。
    她嚇得连忙跪在地上。
    “奴婢有错,还、还请陛下宽恕。”
    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剩下厌恶。
    他这个人最討厌的就是旁人算计他。
    殿下的暗卫在得到消息后,立刻起身,“臣,遵旨。”
    秋蝉心臟在身体里狂跳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她手心手背都是汗。
    可看著暗卫逐渐远离的背影,到最后消失不见。
    “陛下,求您饶恕京四小姐。”
    她吼出声,重重地磕在大殿上。
    身心却在吼出的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寧静。
    “你敢为她求情。”
    一股冰凉的气息袭击她的脖颈,让她全身在一瞬间僵硬,仿佛失去一切反应能力。
    “……”
    大殿之內,落针可闻。
    天子阴惻惻地笑出声,那双好看的凤眸上带著“顽劣”的笑。
    “你既然心善,便陪她一起死。”
    “轰隆——”
    黑夜里一道惊雷劈下,闪电划破天际。
    秋蝉的身子一颤瘫软在地,闪电的光亮照在她发白的脸上。
    这才是真正的天子。
    “奴婢多谢陛下。”她起身重重地给天子磕了个头。
    却又在被带走之前,殊死一搏,“陛下,奴婢命贱不值一提,可还请陛下容奴婢说最后的几句。”
    天子靠在龙椅上,望著她那张脸,他给她这个说话的机会。
    天子挥手,侍卫下去。
    秋蝉对著天子磕头,“陛下,京四小姐是个好人。”
    “呵——”麟徽帝冷笑一声,“怎么想说朕是恶人。”
    “奴婢不敢。”秋蝉连忙解释,“陛下,京四小姐是真正的好人。
    奴婢与京四小姐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片落叶,可京小姐却还记得住奴婢。”
    麟徽帝有些不耐烦的嘲讽,“就因为她记住你的名字,你就要跟她一起死?”
    “陛下,奴婢是穷苦人出生,父亲只是一个卖菜翁,一个人辛苦將奴婢拉扯长大,自己却落下旧疾。
    若不是京四小姐心善,每月初八在城门口施针救治,奴婢的父亲恐早早离世。
    对於奴婢来说京四小姐是救父恩人,而对京四小姐而言,奴婢和奴婢的父亲只是她救过的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奴婢生在青州,因为京家所以可以读书识字,才能在御前侍奉陛下”
    秋蝉的声音从刚开始的颤抖到如今已经逐渐平稳下来。
    不疾不徐,带著从容赴死的坦然。
    “京四小姐自幼读的圣贤书,可没有哪一本圣贤书能够解释京四小姐如今的现状。
    陛下您將京四小姐困在长生殿,她日日都在抄送京家的规矩,可京小姐抄得越多,她脸上的愁容就越多。
    京四小姐没有办法面对族训,更没有办法面对陛下。”
    秋蝉这几日一直侍奉在京妙仪的身边,是看得最透彻的那一个。
    麟徽帝眼底的“笑”渐渐收起,手指不断地转动著武扳指,打量她的话。
    “你想说是朕在逼死她!”
    秋蝉连忙摇头,“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她慌忙开口解释,“陛下,您还记得京四小姐要给她的贴身侍女带句话吗?”
    麟徽帝微微皱眉。
    “京四小姐说的是让她的贴身侍女送一盆玉瑾兰。”
    麟徽帝眼里闪过困惑。
    提心弔胆的安公公一个灵活走位,快步上前將手中的花捧上前。
    “陛下,这是京四小姐离开之前让奴才交给陛下您的。”
    “什么意思?”
    秋蝉知道陛下肯这么问,那就是有转圜的余地。
    她连忙开口解释,“此花畏寒怕热,在神都它开不了花,气候的不適宜,是会死的。”
    “你想说在神都她会死。”天子冷哼一声,强大的气场压得人喘不动气。
    “不、不是。”秋蝉將花捧到陛下面前,“陛下,您看,花开得正艷。
    奴婢、不、京四小姐想要把此花送给陛下,或许想说的是,玉瑾兰在神都开不了花却能在陛下的长生殿开花。”
    大殿之上,呼吸声都渐渐消失。
    秋蝉整个人趴在地上,她也在赌。
    麟徽帝望著眼前的玉瑾兰,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那一朵鹅黄色的花骨朵居然在这个时候舒展开花瓣。
    “陛下,妾会日日向菩萨祈求。”
    “陛下,妾惟愿陛下福寿安康,得偿所愿。”
    “陛下,妾所学无法让妾做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麟徽帝骤然回过神,他怎么忘了,初见她时,她就是个为了他人而委屈自己的人。
    她、就如同皇后、秋蝉所言一般,是个“烂透了”的好人。
    “来人——”
    天子怒吼出声,“卫不言,给朕,给朕將旨意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