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绣庄的路上,春娘子渐渐缓过神来,她拉著沈妤的手,声音里带著一丝后怕与惋惜:“妤丫头,我原是想把你举荐给誉王的。他是上京来的贵人,若是能带你回去,你的绣技定能名扬天下。”
沈妤轻轻抽回手,语气平静:“多谢春娘子厚爱,只是我素来嚮往平淡,高门后宅的生活,並非我所愿。”
春娘子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起来:“傻孩子,我不是要你去做他的姬妾。誉王名下的绣庄遍布南北,上京的绣庄更是藏著天下最好的丝线与图样。我是想让你去那里,把你的手艺发扬光大。女子活在这世上,能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才算没白活一场。”
沈妤心头一震,她从未想过,看似市侩的春娘子竟有这般见识。
一股敬佩之意油然而生,可隨即又被深深的愧疚淹没,她刚刚设计陷害的,正是春娘子最疼爱的侄女林九娘。
春娘子浑然不觉,还在殷殷叮嘱:“你的绣技灵气逼人,留在这小地方太可惜了。若是誉王瞧不上你,山青绣庄永远是你的后盾;可若是他看重你,我绝不能眼睁睁看著你被埋没。只可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沈妤垂下眼帘,轻声道:“上京再好,也比不过安稳度日。我只求此生平安康健,便心满意足了。”
春娘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脚步却愈发急促:“罢了,今日绣庄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怕是护不住你了。只希望別连累了其他无辜的绣娘……”
沈妤在心底嘆了口气。
若不揭穿林九娘的真面目,还不知有多少清白姑娘要被她毁掉。
春娘子是个好人,却也是个被亲情蒙蔽了双眼的糊涂姑母,终究要为这份糊涂付出代价。
刚踏入绣庄大门,哭嚎声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主子驾到——”
门口的小廝扯著嗓子通报,外院的钱管事连滚带爬地衝过来,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主、主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誉王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德叔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钱管事的胸口:“出了这等丟人现眼的丑事,还敢把大门敞著?是想让全山青镇的人都来看笑话吗?”
“是是是!小的这就关门!来人,快关门!”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閂上大门,可街坊邻居早已围在墙外,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清晰可闻。
偏院的水井旁,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正趴在地上哭天抢地。
围观的绣娘个个嚇得脸色惨白,却没人敢上前为她遮掩。
屋檐下,十几个伙计抱著膀子看热闹,其中一个衣衫被扯烂的男子,正红著脸恶狠狠地瞪著那女子。
春娘子心头一紧,快步衝上去:“画儿!快拿件衣服来!”
画儿慌慌张张地扯过一块晾晒的粗布,盖在女子光裸的背上。
那女子的哭声骤然低了下去,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清来人时,她猛地扑进春娘子怀里:“姑母!救我!”
春娘子如遭雷击,失声尖叫:“九娘?怎么会是你!”
绣庄里的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端庄自持的林九娘,竟是春娘子的亲侄女!
“姑母,是她!是沈妤算计我!”林九娘伸出手,颤抖著指向人群末尾,“她嫉妒我的绣技,故意设计让我出丑!我不活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妤身上。
她今日穿著一身白色襦裙,梳著清雅的螺髻,整个人看起来落落大方,与往日的村姑模样判若两人。
沈妤不慌不忙地走上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无辜的脸庞。
这场戏,她早已排练了无数遍。
唯一的意外,是本该来的主家换成了誉王李信誉。
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准备迎接这场与林九娘的最终对决。
面对林九娘声嘶力竭的指控,沈妤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无辜与惶惑:“九娘,你这话从何说起?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什么叫我算计了你?咱们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做这种事?”
话音未落,她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
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边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丑事的已婚妇人,一边是尚未婚配、模样清纯的良家绣娘。
究竟谁的话更可信,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院子里的绣娘和伙计们看向林九娘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林九娘!你自己行止不端,还要拉著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垫背吗?我们还要不要在山青镇立足了!”一个性子泼辣的绣娘忍不住出声呵斥。
林九娘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死死抓著春娘子的衣袖:“姑母!你要信我!真的是她!是沈妤那个贱人害我!”
春娘子的目光在沈妤身上游移,眉头越皱越紧。
她心里当然是偏向侄女的,在她眼里,林九娘知书达理,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
难道,自己真的看走了眼,错信了这个看似纯良的沈妤?
春娘子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一点点变得冰冷,最后竟透出了森然的恨意。
林九娘铁了心要把沈妤拖下水,可沈妤岂会任她拿捏?
她眨了眨眼,泪水便汹涌而出,既像惊慌无措的小鹿,又像一株倔强不肯低头的野草,攥紧了拳头哽咽著辩解:“我今日一早便跟著春娘子去了明月楼,刚给主家送完绣好的衣袍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上,怎么可能害你?”
“你若坚持说我害你,便拿出证据来!空口白牙,谁不会说?”
林九娘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撒泼打滚地哭喊:“我不活了!我没脸见人了!让我跳井死了算了!只有死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说著,她就挣开春娘子的手,朝著水井扑去。
春娘子嚇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她的腰,也跟著哭天抢地:“主子!求您为我侄女做主!还她一个清白!她是被人陷害的啊!”
清白?
沈妤在心底冷笑。
春娘子这是铁了心要把脏水往她身上泼了。
虽然事实的確是她设计的,但她绝不可能承认。
她猛地转身,朝著誉王的方向屈膝半跪,声音清脆而坚定:“请主子明察,还我公道!”
明明是受委屈的模样,背脊却挺得笔直,半分不肯低头。
誉王指尖捻著佛珠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慢悠悠的节奏,深邃的目光落在沈妤身上,像是要將她看穿。
他抬了抬下巴,白二立刻心领神会,一把將缩在人群里的王家二郎拎了出来。
春娘子搀扶著林九娘走过来,路过沈妤身边时,那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锥,让沈妤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强迫了这位姑娘,反而倒打一耙?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会做出这等放浪之事?”齐叔上前一步,厉声问道。
誉王早已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坐定,自踏入绣庄后便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沈妤。
春娘子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带沈妤去见誉王,万一主子真对她动了心,岂不是会偏听偏信?
王家二郎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主子!小的冤枉啊!满院子的伙计都能作证!”
德叔沉声道:“既说冤枉,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
王家二郎连忙道:“小的正在前院浆洗布料,那姑娘突然从內院衝出来,像疯了似的扑到我身上,喊著『冤家』『死鬼』,上来就扒我的衣服!”
“小的拼命反抗,可她力气大得很,不但没停手,反而把自己的衣服也扯烂了!小的嚇得大喊救命,伙计们才衝过来把她拖到井边,泼了盆冷水才把她制住!”
“您看!”他指著自己身上破烂的衣襟,“这衣服是我娘缝的,穿了四年都没捨得换,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我娘见了得多心疼!”
想到又要花钱做新衣服,王家二郎气得胸口起伏。
“噗嗤——”人群里不知谁笑出了声,白二冷冷扫了一眼,院子里立刻又恢復了死寂。
王家二郎身上的破衣服,足以证明他没有说谎。
春娘子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撕了他的嘴,但在誉王面前又不敢放肆,只能狠狠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林九娘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心里却恨透了沈妤。
冷水泼在身上时,她瞬间清醒过来,立刻明白是自己和沈妤的茶被掉了包。
这下完了,她的名声彻底毁了,以后再也没脸见人了!
但她不想死,她必须把沈妤拖下水,让这个贱人替自己背锅!
只要姑母还护著她,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这时,大管事走上前来,拱了拱手道:“回主子,王二郎说的句句属实。平日里伙计们都在前院干活,后院的绣房和女寢都是禁地,我们连靠近都不敢。”
“王二郎更是出了名的老实,连姑娘家的面都不敢见,更別说做出这等事了。”
“要说一个姑娘家主动扑上去非礼男子,这话传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大管事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春娘子心上,她立刻厉声反驳:“大管事!你说话注意点!我侄女是被人陷害的!她又不是疯子,怎么会大白天跑出来找男人?”
“此事分明另有隱情,你怎能血口喷人,污她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