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那场短暂的风波,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扩散,又缓缓平息。项目中標后的琐碎事务、法律文件签署、初期团队搭建、与政府部门的进一步对接……千头万绪的工作涌来,迅速填满了时间,也將那晚得知的、关於“信託”的隱秘震撼,暂时压回了理智思考的层面之下。
宋知微依旧忙碌,带著团队高效运转。林霽川那边,在项目进入具体执行阶段后,似乎更加低调。“特邀顾问”的角色仿佛在达成中標使命后便悄然退居二线,除了“育星”李总会定期將一些需要他过目的专业方案或报告抄送给他(並同步给宋知微)外,他本人几乎不再直接出现在任何沟通场合。联合工作组的日常对接,在双方职业经理人的操盘下,平稳推进。
一切都回到了纯粹的公事公办轨道,甚至比合作初期更加界限分明。那晚小陈醉后的失言,以及林霽川瞬间的变脸和仓促掩饰,仿佛只是庆功宴上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被所有人默契地选择性遗忘。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知晓,便无法真正抹去。那个“將全部收益捐出设立专项信託”的举动,像一枚沉默的烙印,刻在了宋知微对林霽川的认知图景上。它不再仅仅是赎罪,更像是一种近乎决绝的自我剥离与献祭。这种认知,混杂著之前项目中他展现的专业、可靠,以及雨夜电话里那句仓促的旧日关怀,在她心里搅动起一片更加晦暗难明的漩涡。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更多的、確凿的、关於“现在”这个林霽川的信息,来拼凑一个更完整的画像。
一周后的一个普通工作日下午,宋知微正在办公室审阅“新光”下一个季度的资助计划,电脑屏幕一角弹出了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但域名后缀显示来自“育星”公司。邮件標题是:《关於儿童科技艺术公益中心后续运营的几点非正式思考》。
很公事化的標题。宋知微移动滑鼠,点了进去。
邮件正文格式极其严谨,甚至有些刻板。抬头是“宋知微女士台鉴”,措辞礼貌而疏远。內容分为三个部分,每部分用加粗的序號標出,分別討论了公益中心运营初期可能面临的、关於特殊儿童个性化评估流程的优化、艺术疗愈师与科技支持人员跨专业协作的潜在障碍及解决思路、以及如何建立更有效的家庭-中心-社区三方反馈机制。每一点都言简意賅,直指要害,並附上了简短的国內外相关案例参考或数据支撑,显示出撰写者深厚的专业功底和前瞻性眼光。
这很符合“林顾问”一贯的风格。宋知微快速瀏览著,心中评估著这些建议的价值,並隨手做了几个標记,准备转发给相关团队负责人研究。
然而,就在她滚动滑鼠,以为邮件即將结束时,目光定格在了正文最后,签名档之前。
那里,在正式內容结束的“以上建议,仅供参考。顺颂商祺。”之后,另起了一行。
没有称呼,没有引言,就那么突兀地、安静地,躺在那里的一行字:
“另,若你方便且不介意,本周六下午三点,南滨步道中段(第三观景平台附近,公开场所,人流量適中),我想就当年……你离开医院后的一些具体情况,做一个简短的说明。仅为信息补全,无他意。你可隨时拒绝,无需回復此部分。林霽川”
宋知微握著滑鼠的手指,倏然收紧。
屏幕的光映在她骤然凝滯的瞳孔里。
南滨步道。江城沿江修建的开放式步行景观带,周末下午通常有不少市民散步、游玩,確实是公开场所,人流適中,既不僻静得令人不安,也不至於拥挤到无法谈话。
本周六下午三点。一个具体的时间。
“就当年……你离开医院后的一些具体情况,做一个简短的说明。”
当年。离开医院后。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不再仅仅是通过沉默的帮助、专业的合作、或克制的关怀来“呈现”改变。第一次,他主动地、明確地,试图用语言,去触碰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沉重、最血腥、最不堪回首的过去——她独自离开医院后,发生了什么。
“仅为信息补全,无他意。”——他在试图淡化这件事的情感衝击力,將它包装成一次纯粹的信息交换。
“你可隨时拒绝,无需回復此部分。”——他將选择权,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谨慎,交到了她的手中。他不要求回应,不施加任何压力,连“拒绝”的代价都替她免除了——无需回復,就当没看见。
邮件前半部分那些严谨专业的“非正式思考”,像是一个精心构筑的、安全无害的“载体”或“掩护”,只为將最后这个艰难的、充满风险的请求,以一种儘量不令她反感、不让她感到被逼迫的方式,递到她的面前。
他选择用工作邮件,而非私人联繫方式。他给出了具体、公开、安全的时间地点。他明確了“简短说明”的界限。他强调“仅为信息补全”。他赋予她完全的、无需承担任何社交压力的拒绝权。
每一个措辞,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极致的克制、小心翼翼,以及一种深切的、对她可能產生的反感和抗拒的预判与畏惧。
宋知微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屏幕上那行字移开,投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心臟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著。
这么多年,她从未主动去探寻过“离开医院后”林霽川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的全部心力,都用於从那片废墟中站起来,保护孩子们,变得强大,然后復仇。她不需要知道细节,她只需要知道结果——他屈服了,他放弃了,他背叛了,他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这就够了。
但现在,这个造成伤害的人,在经歷了漫长的沉默、赎罪、以及最近一系列近乎“改头换面”的言行之后,第一次,试图向她揭开那个黑箱的一角。
他想说什么?懺悔?解释?推脱?还是真的只是“信息补全”?
她想知道吗?
她应该听吗?
听了,会改变什么?是让恨意更具体,还是让原本坚如磐石的黑白判断,染上令人烦恼的灰色?
无数个问题,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在她脑海中嗡嗡作响。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按照它既定的节奏运转。
宋知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封邮件,落在那行平静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小字上。
南滨步道。周六下午三点。公开场所。人流量適中。
一个安全的地点。一个给予她绝对主动权和安全保障的邀请。
一次,对“过去”真相的、单方面的、可能极其艰难的“说明”。
她久久地凝视著屏幕。
然后,她移动滑鼠,没有关闭邮件,也没有回覆。
只是將它,静静地留在收件箱里。
像一颗被投入心湖深处的、不知会激起何种波澜的——
问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