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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一份「客观」的礼物
    行行的竞赛,为那堵心墙凿开了一道仅供“观察”的窄缝,缝隙外是恪守界限的沉默与一句克制的“恭喜”。缝隙之內,生活依旧按照它既有的、忙碌而充满琐碎温暖的轨道运行。宋知微继续处理“微光”和“新光”的事务,照顾孩子们,同时,那句“要去见他一面”的决定,像一颗被小心含在口中的、带著稜角的硬糖,在等待合適的时机融化,也在不断提醒著她,前方有一场无法迴避的、不知结果的风暴。
    而风暴来临前,空气中似乎总会有些许微妙的、预示性的扰动。
    这一次的扰动,来自意意。
    意意被她的恩师、那位旅德归国的钢琴大师,郑重推荐,將与一位年近九旬、早已退隱、被奉为国宝级的华人钢琴泰斗——叶怀秋先生,在一场纪念这位泰斗从艺七十周年的小型、顶级的私人音乐沙龙上,进行四手联弹演出。曲目是叶先生早年创作、但从未公开出版过的一首双钢琴小品。能得到这样的机会,不仅是对意意天赋的极高肯定,更是一次千金难买的、与活化石级大师直接交流学习的宝贵经歷。
    消息传来,全家都为之高兴。意意更是投入了全部的热情和精力,在恩师的指导下,日夜揣摩那首从未有公开录音、仅凭叶先生手稿和模糊记忆復原的乐谱,试图理解半个多世纪前那位青年音乐家的心声。
    就在演出前一周,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信息的快递包裹,被送到了家中,收件人赫然写著“林意意 女士”。包裹不大,扁平,用硬质纸板精心包装。
    意意收到时,有些疑惑。她最近並没有网购什么。在妈妈和行行的陪同下(出於安全考虑),她拆开了包裹。
    里面没有华丽的包装,只有一个朴素的、加厚的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是厚厚一叠略微泛黄、但保存完好的乐谱纸张的高清彩色影印本。纸张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跡,显示出岁月的流逝,但上面的手写音符和文字,却异常清晰。
    意意只看了第一眼,呼吸就骤然屏住了!小手微微颤抖著,轻轻抽出了最上面一页。
    那不是印刷体,是手写谱!笔跡遒劲中带著一丝飘逸,音符的写法带著明显的、数十年前的习惯特徵。乐谱的標题处,写著曲名和作曲日期,正是她即將与叶老合作的那首双钢琴小品!但这份手稿,显然比叶老后来凭记忆復原的那份更加原始、完整,其中包含了数个在復原版本中被简化或省略的复杂变奏段落,以及几处截然不同的和声处理!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手稿的空白处、音符间隙,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另一种字跡的批註。那字跡更加沉稳、內敛,用极细的钢笔写成,內容全是关於演奏技巧、踏板运用、情感层次、乃至对某些乐句创作意图的推测与分析!批註的专业性和洞察力极高,一针见血,许多观点与意意恩师近日的指导不谋而合,甚至提供了更深入的视角。
    文件袋里,还有一张单独的白纸,上面是列印的几行字:
    “给意意:
    此谱为叶怀秋先生创作《秋涧》原始手稿(1953年)及先师顾西林先生(叶老早年挚友及合作者)研习批註之影印本。原件於三十年前由林家偶然购得,一直妥善保存。此系音乐史料,属学术资料范畴,非礼物。
    它应属於能听懂它、珍视它,並能让其焕发新生之人。
    (无署名)”
    列印的字体是常见的宋体,没有任何花哨。
    意意捧著那份沉甸甸的影印本,小手从微微颤抖,到逐渐平稳。她几乎是贪婪地一页页翻看著,目光灼灼,完全沉浸在了那些跨越了七十年的音符与字跡之中。她能看出,这份原始手稿比復原版更加自由奔放,情感表达更为大胆细腻,而那些批註,简直像一位早已故去的大师隔著时空,在对她耳提面命!
    “妈妈……哥哥……” 意意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极度兴奋与震撼的光芒,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这……这太珍贵了!这真的是叶爷爷最初写的样子!还有这些批註……顾西林……我听说过,是上个世纪非常厉害的钢琴家和教育家,但他的很多研究资料都散佚了!这……这对理解这首曲子,对理解那个时代的音乐,都太重要了!”
    行行已经迅速在平板上检索了相关信息,低声道:“顾西林,已故。与叶怀秋先生確为至交,其部分学术笔记据信毁於动盪年代。这份批註若为真,具有相当的音乐史研究价值。叶老本人手中未必有如此完整的原始稿及批註。”
    意意用力点头,指尖珍惜地抚过影印本上那些苍劲的字跡,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注视著这一幕的宋知微。眼中的兴奋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渴望、谨慎和一丝不安的复杂神色。
    “妈妈,” 意意的声音轻了下来,带著商量和恳求的意味,“这份……『资料』。它对我的研究,对我理解这首曲子,准备这次演出,真的……非常有价值。它就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我之前找不到的门。”
    她顿了顿,更小心地说:“附言说,这是『学术资料』,『非礼物』。是林家以前买的,现在……拿出来,给『能听懂它的人』。妈妈,我……我觉得,我能听懂它。我也想好好用它,不辜负它。”
    她看著妈妈的眼睛,那双遗传了宋知微的清澈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对艺术最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热情,也有一丝担心妈妈会因为来源而拒绝的忐忑:“我可以……留下它,只是作为研究资料吗?我保证,只用於学习和准备演出,不会……不会因为它,就改变对那个人的看法。这是两回事,对吗,妈妈?”
    宋知微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女儿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对音乐和知识的炽热渴求,也看著那份影印本所代表的、无可否认的专业价值与歷史意义。
    “学术资料,非礼物”。
    “应属於能听懂它、珍视它,並能让其焕发新生之人”。
    林霽川……他再一次,用了心思。这一次,不再是给暖暖的、可能引发情感联想的顏料,而是精准地投向了意意最核心、最不容褻瀆的领域——她的音乐。他选择了一份无法用金钱简单衡量的、具有唯一性的学术史料,並以最“客观”、最“去情感化”的方式呈现。他强调这是“林家旧藏”,强调“学术资料”属性,甚至明確说“非礼物”。他小心翼翼地剥除了所有可能引发“馈赠”联想、带来情感负担的包装,只留下最坚硬、也最无可指摘的“知识”內核。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意意,也告诉宋知微:这不是討好,不是贿赂,不是试图建立情感联结。这只是物归其位,將一件有价值的“工具”,交给最可能善用它的“匠人”。他尊重意意的才华,也尊重她(和宋知微)可能的情感防线。
    这份用心,这份克制,这份精准的“投其所好”且不越雷池半步的姿態,比任何直接的礼物,都更具分量,也更让宋知微心情复杂。
    意意眼中的热忱是真实的。这份“资料”对她的价值是巨大的。拒绝,意味著可能扼杀女儿一次难得的艺术突破机会,也显得她这个母亲不够大度,將成人恩怨凌驾於孩子的专业发展之上。
    宋知微沉默了许久。目光在意意期待又不安的小脸,和那份沉静的乐谱影印本之间逡巡。
    最终,她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重要的学术资料,”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对你研究演奏有帮助,那你就留下,好好用。就像行行说的,工具本身没有立场,关键看用它的人,用它来做什么。”
    她看著意意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补充道:“记住,这是资料。用它来提高你的技艺,理解音乐,完成好演出。其他的,不要多想。”
    “嗯!我知道了,妈妈!谢谢你!” 意意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是对获得珍宝的纯粹喜悦。她紧紧抱著那份影印本,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我一定会好好研究!不让它蒙尘!”
    她抱著乐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向琴房,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开始钻研。
    宋知微站在原地,看著女儿雀跃的背影消失在琴房门口,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空空如也的快递纸盒。
    一份以“客观”为名、却处处透著用心的“非礼物”。
    一次以“学术”为桥、却悄然拉近了距离的“资料传递”。
    接受,似乎变得不再那么充满情感负担。
    但心湖深处,却被这“客观”与“学术”,投下了一颗更沉重、也更能引发涟漪的——
    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