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阳郡，天阳镇，太清宗分堂。
    正值初冬，空中飘著细冷小雨。
    冷雨之中，还夹杂著一些雪花。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散修裹紧法袍，匆匆从分堂的门前走过。
    他们脚步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溅起些许细碎的水花。
    如今的分堂大院比起五年前冷清了许多。
    自从王素嫻离去之后，太清宗分堂少了那股精明干练的女人气息，院中的灵草花圃被拔除了大半，腾出来的空地上摆著几张石桌石凳，桌上搁著几卷公文竹简。
    不过大门口的执法队员。
    却明显增多了两倍之多。
    此时，分堂后院深处的一座小楼阁中。
    两个人正相对而坐。
    楼长安身著一袭深灰色长袍，头髮以一根木簪束起，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双目沉静如潭，坐在客位上端著茶杯，不紧不慢地品了一口。
    坐在主位上的。
    则是灵阳分堂总执事郑敖。
    郑敖的变化颇大。
    五年前，这位总执事还是个不问世事的富贵閒人，搬出分堂住在天阳镇的小院里，每日只管领月俸、收孝敬，日子过得比散修还悠哉。
    可王素嫻一走，分堂群龙无首。
    大大小小的事务全压在他头上。
    他不得不重新出山。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郑敖一旦认真起来，竟展现出了极为老辣的管理手段。
    他筑基一层的修为虽算不上多强，但资歷够老、宗门关係够硬，更难得的是此人极会做人。重掌分堂大权之初，他便逐一会见灵阳郡各大家族，言辞虽温和，但笑里总藏著刀。
    各家族与宗门之间那些积年已久的利益矛盾。
    被他在一场场会见中，一一给化解。
    该给的好处绝不吝嗇，该守的底线，他寸步不让。
    短短两个月间，灵阳郡的宗门执法体系，便重新运转顺畅。
    各家族对这位总执事的评价也褒贬不一。
    楼长安特別佩服此人。
    他当初对郑敖的印象，不过是一个领著月俸混日子的筑基修士，深居简出，对分堂事务完全放手给王素嫻打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庸碌之人，骨子里竟有如此深沉的治事之才。
    仔细想来，也不奇怪。
    毕竟能被太清宗派驻一方担任总执事的人，岂会真的是个庸人？
    不过是先前有王素嫻在前面撑著，郑敖乐得清閒罢了。
    如今王素嫻一走。
    他的真本事，自然就亮出来了。
    也正因如此，楼长安有意与郑敖走近。
    修仙界虽讲究实力为尊，但实力之下，人情世故同样不可或缺。
    宗门与地方家族之间的关係。
    从来不是靠一纸公文就能维繫的。
    楼家如今是灵阳郡第一家族，有太清宗当年嘉奖令的庇护，又有免除三年灵矿上缴份额的实惠，在面子上风光无限。
    但楼长安心里清楚，面子这东西，终究要靠里子来撑。
    而郑敖，就是那个能帮他把里子撑起来的人。
    於是从五年前开始，他便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隔两三个月，便亲自跑一趟太清宗分堂。
    与郑敖喝喝茶、聊聊天。当然每次去的时候，手里都不会空著。
    今日也不例外。
    “郑大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楼长安隨手將一个精巧的储物袋推过桌面。
    郑敖笑了笑，也不矫情推辞。
    伸出右手接过储物袋，神识微微一探。
    袋中整整齐齐，摆著两样东西。
    一包用封好的茶叶，碧绿欲滴。
    还未拆封，便有一股淡雅的清香直沁入识海，令人神思通透。
    这是楼家独有的悟道茶。
    郑敖喝过几次，深知此茶对参悟功法有奇效。
    在外面有钱都买不到。
    另外便是三千枚整整齐齐码放的下品灵石，码成三摞，每摞一千枚，排列得一丝不苟。
    郑敖收回神识，將储物袋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楼家主太客气了。每次来都带这么重的礼，倒让我这个做宗门执事的不好意思了。”
    “郑执事说笑了。”
    楼长安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语气很隨意：“灵阳郡这些年太平安稳，全赖郑大人治理有方。这点心意，不过是楼家作为地方家族对宗门的一份敬意罢了。”
    两人都是人精。
    这种场面话说出来，彼此心照不宣。
    郑敖不是特別贪財之人。
    以他太清宗总执事的身份，每月从宗门领取的俸禄加上各家族的孝敬，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但楼长安送来的东西，意义不在於灵石的数量。
    而在於一个“诚”字。
    三千枚灵石，对於楼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但这份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才是最难拿捏的。
    送多了，像行贿，送少了，又显得敷衍。
    三千枚灵石加一包珍贵的悟道茶。
    既体面，又不至於让郑敖觉得自己被楼家收买了。
    这正是楼长安数十年来在人情世故上磨礪出来的圆滑。
    郑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换上了一副较为认真的神色。
    “楼家主既然来了，有些事情，我也不瞒你。”
    楼长安微微坐直了身子。
    每次送完礼之后，郑敖都会以閒聊的方式，透露一些宗门內部的消息。
    这些消息不涉及宗门核心机密。
    但对於楼家了解大势走向、提前做出应对。
    却有著不可估量的价值。
    这也是楼长安乐此不疲地维繫这层关係的根本原因。
    “楼家主应该也听说了吧？”
    郑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这几年来，各地魔修愈发猖獗之事。”
    楼长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魔修之事，近几年在太清宗辖下各郡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楼家情报队虽然在严雨芳殞落后实力有所削弱。
    但林玉娇接手之后，基本的情报收集工作依然在持续运转。
    关於各地魔修活动频繁的消息，他一直在关注留意。
    “何止是听说。”
    楼长安淡淡道：“灵阳郡境內，近两年也零星出现过几起。虽然规模不大，但苗头……似乎不对。”
    “何止是苗头不对？”
    郑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少见的凝重。
    “楼家主，实话跟你说吧，本宗这五年来，一直在调查一件事。”
    “哦？何事？”，楼长安挑了挑眉。
    “阴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