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死死盯著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
他脑海中反覆迴响著那八个字——“父皇您做到了兄友弟恭了吗?”
做到了吗?!
玄武门的血,至今未乾!
大哥和四弟的尸骨,早已化为黄土!
而他,这个弒兄杀弟的帝王,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儿子兄友弟恭?!
李承乾和李泰,一个是大哥,一个是四弟,这一幕何其相似啊?!
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
青衫,笑容,满不在乎的眼神。
魏无羡!
那个在武功县敢跟他叫板,敢说“駙马狗都不做”,敢当著他面说要娶公主和世家女的小子……
李世民猛地瞪大眼睛。
是了!
承乾在武功县待了一个多月。
那个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魏无羡,定是对他產生了影响!
否则以承乾从前的性子,就算再委屈,也绝不敢如此顶撞,更不敢……当眾殴打兄弟!
“好……好得很!”
李世民眼中怒火渐渐转为冰冷的审视,看著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嫡长子,冷声质问道:
“你想学那小子?你有他那本事吗?”
“你说青雀只会舞文弄墨、巧言令色——那你呢?你觉得你比他强吗?!”
话语如刀,直劈李承乾面门。
若是从前,李承乾早已低头告罪,惶恐不安。
但今夜,他没有。
他梗著脖子,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儿臣不敢说强过妹夫——但强过四弟,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
李世民直接被他这话给气笑了。
这逆子,哪来的自信?!
必须敲打!狠狠敲打!否则这翅膀硬了的雏鹰,怕是要掀翻他的巢!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李承乾今夜之举虽放肆,但句句戳中要害。
青雀的野心,自己的偏宠,朝堂的议论……这些他並非不知,只是不愿深想。
如今被李承乾赤裸裸撕开,鲜血淋漓地摆在眼前。
夜风吹过太液池,带著水汽的凉意拂在脸上,让他躁动的情绪稍缓。
他忽然心中一动。
既然承乾觉得自己能耐,那便让他试试。
让他知道,治理一方,不是光靠狠劲就够的。
想到这,他开口说道:“既然你说自己很强,那朕就给你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盯著李承乾:“那小子不是一方县令吗?那你便去管长安县吧!”
长安县,雍州治所,天下首县!
辖长安城西半部,自朱雀大街以西,五十四坊尽在其治下。
这里住著半数朝廷重臣、世家大族,关係错综复杂,歷来是最难治理的县之一。
李承乾瞳孔微缩,点了点头,接著说道:“父皇既然认为四弟比儿臣强,那不如让四弟管万年县?!”
“也好让四弟心服口服,断了这夺嫡之念!”
“夺嫡”二字一出,如惊雷炸响!
水榭內眾人齐齐变色!
长孙皇后倒吸一口凉气,李丽质捂住嘴,城阳公主嚇得躲到姐姐身后。
妃嬪们脸色惨白,內侍宫娥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这话太直白,太锋利,太……不要命了!
李世民脸都黑了。
他刚想怒斥,可对上李承乾那双倔强中带著血丝的眸子,再想起刚才李泰落水前、离去时那愤恨不甘的眼神……
心头骤然一凛。
承乾说的,何尝不是事实?
若不让这两兄弟真刀真枪比一场,青雀的野心不会死,承乾的怨气不会消。
这暗流,迟早会变成惊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復了帝王的决断。
“阿难!”
“老奴在!”一直垂首侍立的张阿难连忙应声。
“去將青雀带过来!”
“诺!”张阿难领命而去。
不多时,李泰在张阿难的带领下,走进水榭內。
李泰已换了一身乾爽衣袍,只是头髮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快步走来,一见到李世民,眼圈瞬间红了。
“父皇!”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著自己红肿的脸颊,哭诉道:
“您看,皇兄把儿臣这脸打的……呜呜……儿臣只是作诗为父皇母后贺节,何错之有啊……”
哭声淒切,配上那狼狈模样,著实可怜。
长孙皇后看得心头一软,但想到刚才李泰那咄咄逼人的模样,不禁怒斥道。
“青雀,你方才確实过了!承乾是你大哥,是储君!你当眾折辱於他,可曾想过兄弟情分?可曾想过尊卑体统?”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往后,注意分寸,莫要……越了界!”
最后三字,说得极轻,却极重。
李泰心头剧颤。
他抬头,看向母亲。
长孙皇后眼中没有往日的宠溺,只有失望与告诫。
他又看向父亲——李世民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眼神……冰冷得让他发慌。
他知道,自己那点心思,已经被看穿了。
“儿……儿臣知错!”他低下头,声音发颤。
李世民看著他说道:“青雀,方才父皇与你皇兄商议了一事!”
隨后,他將两县治理之约说了一遍。
李泰听完,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他已到了就藩的年纪,若离了长安,那个位置便彻底与他无缘了。
而长安县与万年县皆在京城,留在长安,便是留在权力中心!
万年县与长安县共治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界,东半部五十五坊尽归万年。
这里虽不及长安县显贵云集,却是商贾繁华之地,若能治理得当……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天之路!
治县出色,便能让父皇刮目相看,让朝臣看到自己的能耐。
若能压过李承乾一头,那储君之位……
李泰强压心中激动,瞥了李承乾一眼,朝李世民恭敬拱手:“既然父皇与皇兄已商定,儿臣……自当遵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儿臣定当竭尽全力,治理好万年县,不负父皇期望!”
这话说得漂亮。
但长孙皇后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沉。
青雀……果然存了爭储之心!否则此刻该做的,是推辞,是谦让,而非这般迫不及待地应下。
她看向丈夫。
李世民眼底深处,也闪过一丝失望。
他一直宠爱的这个儿子,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
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好事?让两个孩子真刀真枪比一场,胜者服眾,败者死心,总好过暗流涌动,最后酿成大祸。
他甚至……有些感谢魏无羡。
若不是那小子影响了承乾,承乾怕还会一直憋屈隱忍下去,自己也还会一直偏宠青雀。
这怨气积压深了,爆发时——会是什么光景?
想到某种可能,李世民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收敛心神,看著李承乾和李泰,沉声说道:
“既如此,明日你们便去上任!原长安令、万年令会留任辅佐!朕会下旨,给你们专断之权,但不得扰民,不得逾矩!”
“谢父皇!儿臣领命!”
李承乾与李泰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