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眾人的狂热,崔神基这一桌却异常平静。
卢凌风抿了口酒,看向魏无羡,笑著打趣:“魏兄,要不你来一首?这明月娘子……可还是个清倌人。”
他特意加重了“清倌人”三个字。
郑平安笑著附和:“是啊魏兄,这明月乃是我郑家花重金从江南买回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今夜若能让魏兄拔得头筹,也算是佳话一桩!”
锦香阁是滎阳郑氏的產业!
魏无羡还没说话,崔神基先不乐意了。
他瞪了二人一眼,没好气道:“你们俩可拉倒吧!今晚我大哥若是真成了明月的入幕之宾,有容知道了,怕是要提著剑杀到锦香阁来!”
“嘶——”
卢凌风和郑平安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
卢凌风连忙摆手:“玩笑,玩笑!魏兄莫要当真!”
郑平安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刚才忘了这茬!有容对魏兄一片痴心,万万不可胡来!”
两人的话宛如一道惊雷,劈在了魏书玉头上。
有容?
崔有容?
博陵崔氏的嫡女,竟然喜欢……大哥?!
他猛地抬头看向魏无羡,一脸的难以置信。
崔有容是谁?
那是五姓七望中博陵崔氏的嫡女,真正的天之骄女。
长安城多少勛贵子弟做梦都想娶她,可连她的面都难见一次。
这样的女子,竟然会对大哥……
想到刚才崔神基对魏无羡的態度,卢凌风、郑平安的恭敬……
他又不禁释然。
他突然想起父亲回府后,只轻描淡写地说“你大哥回来了,目前任职武功县县令”,其余一概未提。
而自己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大哥只是个小县令,需要自己这个在长安长大的弟弟“提携”。
可现在……
魏书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
他低下头,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
羞愧,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自己之前对大哥的嘲讽、轻视、冷言冷语,在大哥眼中,恐怕就像小丑在跳梁吧?
而大哥却始终没有发作,只是淡淡地看著,就像在看一场戏。
这才是最可怕的!
魏无羡自然察觉到了小老弟的异常反应。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朝卢凌风和郑平安二人道:“二位说笑了!为兄已有婚约在身,岂能胡来?”
崔神基这才鬆了口气,嘿嘿笑道:“就是就是,大哥可是要娶有容的……哦不对,还要娶长乐公主!这齐人之福,嘖嘖,羡慕死小弟了!”
这话信息量更大。
魏书玉只觉得脑袋更晕了。
长乐公主……那不是陛下最宠爱的嫡长公主吗?大哥还要娶公主?!
昨日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
长孙冲因为对长乐公主下药被严惩,公主与他和离,难道……
魏书玉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魏无羡。
青衫依旧朴素,神色依旧平静。
可此刻再看,那平静中却透著一股深不可测的气度。
那双眼睛温和含笑,可仔细看去,眼底深处却像古井深潭,看不见底。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魏书玉心中最后一点傲气,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堂內气氛热烈,侍女们捧著诗笺如蝶穿花,次第送上高台。
明月娘子每接过一首,便展笺细读,隨后含笑点评。
她点评精准,往往三两句便能点中诗词的妙处与不足,引得台下不时传来讚嘆声。
“王郎君此句『玉轮悬碧落』,用“碧落”代指苍穹,颇有新意!”
“李公子的“桂影婆娑舞”,画面灵动,惜乎后劲不足。”
“秋月照孤城……”
魏无羡听得昏昏欲睡。
这些诗放在这个时代或许算不错,但在他这个熟读《唐诗三百首》《宋词精选》的穿越者听来,实在乏善可陈。
不是意象陈旧,就是格律生硬,偶有佳句也难成佳篇。
他打了个哈欠,目光扫向身旁。
卢凌风、郑平安、崔神基三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魏书玉也专注地听著,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魏无羡嘴角微扬,看向小老弟:“二郎不作一首?”
魏书玉一愣,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大哥说笑了,愚弟就不献丑了!”
他心中清楚,自己那点文採在国子监尚可,放到这等顶级诗会上,实在是不够看。
魏无羡却笑了:“你若真看上明月花魁,大哥可以帮你一把,將她拿下。”
魏书玉一愣:“大哥此言何意?”
崔神基凑过来,笑嘻嘻插话:“大哥的意思是,他作首诗送给你,署你的名就行了!”
这话说得直白,魏书玉脸色瞬间涨红,眼中闪过屈辱之色:“不必了!大哥好意,我心领了!”
声音冰冷,带著压抑的怒意。
魏书玉从小受父亲魏徵教导,最重文人风骨。
在他看来,借他人诗词充作己作,简直是玷污了“文人”二字。
即便这人是自己大哥,也不行。
魏无羡见他反应这么大,也不以为意,摇摇头,对崔神基道:“小基基,准备笔墨!”
“好嘞!”
崔神基抬手招来侍女,吩咐道:“取最好的笔墨来!”
侍女应声而去,很快端来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开。
卢凌风双眼一亮:“魏兄,这诗你准备卖多少?我买了!”
郑平安不满道:“卢兄,上回七夕的风头都让你出了,这次该轮到我了!”
“五千贯!”卢凌风伸出五根手指。
“八千!”
“一万!”
………
魏书玉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卢凌风那首风靡长安的《鹊桥会》……竟然是买来的?而且还是向大哥买的?
原来顶级世家子弟所谓的“才名”,竟是这样来的?!
魏无羡被他们吵得头疼,没好气地打断:“行了,你们別爭了,你俩我谁都不卖,我就想薅一把羊毛!”
“薅羊毛?”
崔神基眼珠一转,看向周围那些绞尽脑汁作诗的才子,恍然大悟:“大哥的意思是……卖给他们?”
魏无羡点头,提笔蘸墨,铺开四张宣纸。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不过盏茶工夫,四首诗已写就。
他吹乾墨跡,隨手招来薛仁贵,低声吩咐几句。
薛仁贵接过四张诗笺,挤入人群。
不多时,薛仁贵返回,低声稟报:“大人,每首五千贯,共卖了两万贯!钱他们会送到约定地点。”
魏无羡满意点头。
魏书玉倒吸一口凉气。
两万贯?这……这简直就是抢钱!不对,抢钱也没这么快啊!
他盯著魏无羡,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