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一巡,席间气氛微妙。
杜荷的目光在魏无羡和魏书玉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放下酒杯,故作关切地问道:“魏大郎君初来长安,可还习惯?”
“这长安城啊,不比小地方,规矩多,人也杂!若有不懂的,儘管问我等,莫要闹了笑话!”
魏书玉立即接话,语气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是啊兄长,长安不比武功县那等小地方!”
“就说这诗会吧,来的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文人雅士,作诗唱和,讲究的是真才实学!”
“若腹中无墨,还是少开口为妙,免得……貽笑大方。”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刻意拖长了音调。
房遗直眉头微蹙,举杯打圆场:“两位此言差矣!魏兄能在弱冠之年便主政一方,治理武功县井井有条,此等才具岂是寻常?来,我敬魏兄一杯。”
魏无羡举杯回敬,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暗笑:这小老弟,还有他那狐朋狗友,段位也太低了点。
这种程度的挤兑,他在前世见多了。
他懒得与二人计较,目光隨意扫过二楼,忽然停在靠近舞台的一处席位。
那桌坐著三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还有两名美貌侍女在旁侍酒。
居中一人,不是崔神基是谁?
魏无羡挑了挑眉。
这小子,倒是会享受。
那位置视野绝佳,既能看清舞台上的表演,又能俯瞰整个大堂,显然是锦香阁最好的席位之一。
杜荷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声:“魏兄,別看了!那可是博陵崔氏的嫡长子崔神基,旁边那两位是范阳卢氏嫡长子卢凌风、滎阳郑氏嫡子郑平安!”
“此三人乃是五姓七望的顶级贵公子,可不是我等能高攀得起的。”
他语气中带著三分羡慕,七分酸涩。
魏书玉也接口道:“兄长还是收收心思吧!那些顶级世家子弟,眼高於顶,寻常人连跟他们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房遗直轻嘆一声:“五姓七望底蕴深厚,子弟也確实出眾!”
“就说上个月七夕,卢郎君那首《鹊桥会》,当真惊艷四座,至今还在各大花坊传唱,已成经典!”
“是啊!”
杜荷眼中闪过嚮往之色:“鸞扇斜分凤幄开,星桥横过鹊飞回!这等佳句,怕是穷尽我一生也写不出来!”
魏书玉也点头附和,一脸敬仰。
他们虽然也算世族出身,但比起崔、卢、郑这样的顶级门阀,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不仅是家世的差距,更是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传承底蕴的差距。
魏无羡嘴角一抽。
《鹊桥会》?
那不是他上个月前卖给卢凌风的诗吗?卖了五千贯!
没想到转眼间,这诗就成了卢凌风的“代表作”,还传唱长安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故作清高的魏书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高不高攀得起?”
魏无羡放下酒杯,微微一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
房遗直脸色一变:“魏兄,不可!”
魏书玉也急了,压低声音喝道:“兄长,你疯了?快坐下!”
杜荷却拉住魏书玉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魏兄莫急,让你兄长去便是!正好……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天高地厚。”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魏书玉脸色铁青,正欲挣脱,却见魏无羡已朝崔神基那桌走去。
二楼顿时安静了几分。
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青衫身影。
在满座锦衣华服之中,那一身朴素青衫格外扎眼。
更扎眼的是,这人竟径直朝崔神基那桌走去——那可是今晚诗会最核心的圈子之一!
“这人是谁?”
“不认识……衣著如此朴素,怎敢去叨扰崔郎君?”
“看他去的方向……该不会真要找崔郎君他们吧?”
………
窃窃私语声在二楼蔓延开来。
房遗直急得额角冒汗,起身想追,却被杜荷按住:“房兄,他自己要出丑,你又何必拦著?”
魏书玉此刻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確实想看魏无羡出丑,好杀杀这个“大哥”的威风。
另一方面,魏无羡毕竟是他带出来的,若真出了事,父亲那里不好交代。
就在他纠结之际,魏无羡已走到崔神基那桌前。
三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崔神基正与卢凌风说著什么,忽然察觉到有人走近,下意识抬头。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他先是一愣,隨即双眼瞪大,面露喜色。
接下来的一幕,让整个二楼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只见崔神基“蹭”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椅子。
他一脸舔狗笑,张开双臂就朝魏无羡扑去——
“大哥!你怎么来了?!”
魏无羡侧身一步,伸手抵住崔神基的胸口,一脸嫌弃:“起开!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若是旁人这般对崔神基,怕是早就惹恼了这位崔家嫡子。
可崔神基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挠头道:“我这不是见到大哥太高兴了嘛!”
说著,他连忙拉开自己刚才坐的主位:“大哥快坐!大哥来锦香阁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小弟我好去接你啊!”
这態度,这语气……哪还有半点世家嫡子的高傲?活脱脱就是个见到偶像的小迷弟。
同桌的卢凌风和郑平安也连忙起身。卢承庆拱手笑道:“魏兄,久违了。”
魏无羡含笑还礼,坦然在崔神基让出的主位坐下。
崔神基则挤到他旁边的位置,那殷勤劲儿,看得眾人目瞪口呆。
整个二楼,一片死寂。
方才那些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房遗直、魏书玉、杜荷三人,此刻已是目瞪口呆。
杜荷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桌上,酒水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同样石化的魏书玉,声音发颤:“魏…魏兄,你这兄长到底是何方神圣?”
魏书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被他视为“土鱉”“乡巴佬”的大哥!
那个他以为需要自己“提点”“照顾”才能不丟人的大哥!
竟然让清河崔氏的嫡长子如此恭敬?甚至……諂媚?
这怎么可能?
一个小小县令,怎么会和崔神基称兄道弟?
而且看那架势,三人分明是以魏无羡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