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用一根木簪挽著头髮,面容修整得很乾净,是那种有些严肃的长相。此时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杜文颖面前,眼睛里也看不出多少情绪,冷硬得像个死人。
杜文颖隱隱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带著点土腥味儿的草木香气,不由屏住呼吸。
“请问,这里的衣服都是纯手工製作的吗?”她撑起微笑,踮起脚,手臂高高抬起,指向墙壁最上面那层衣服,“那件顏色好独特啊!”
店主似乎被她的话吸引了,平静的视线落在杜文颖身上,又顺著她的胳膊,抬头往上看。
“都是。”
店主的语调也很平淡,没什么波动,但比起机器音来说又確实有人声的圆润感。这种夹杂在人和非人之间的语调让杜文颖心里直冒寒气。她举起的胳膊瑟缩了一下,隨著脚跟落地的动作,也慢慢收回身侧。
她第一次知道声音也会有恐怖谷效应。
“……你刚刚就是在做衣服吗?”杜文颖强忍著害怕,但还是下意识低头避开店主的视线,把视线焦点放在了店主的躯干,“这里的衣服都是你做的吗?”
她嘴上胡扯著这些没意义的废话,目光却渐渐游弋到店主的手上。
服装店的店主有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看不出半点衰老的痕跡。只可惜白璧微瑕——她的手指顏色偏深,指尖更是泛著有些可怖的红褐色。
正常人体不会出现这种顏色的,要么是病理性的,要么就是长时间接触色素,被染成了这种样子。
刚刚,刘婧说,这些衣服的染色也应该是手工的……
该问吗?
“是我做的。”店主的回答依旧简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太过冷淡,又过了几秒,她还是补了一句,“製作周期比较长,不接定製。”
她说完这一句,就再度闭上了嘴,只静静看著杜文颖,等她发问。
小店里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刘婧躲在陆卫荣身后,把手套攥在洗脸巾里藏好,扑通乱跳的心臟好一会儿才恢復正常。
她看到杜文颖和店主面对面站著,侧边裤子都被杜文颖抓皱巴了,不由开口问道:“这个是怎么……”
“能麻烦您介绍一下这些传统服饰吗?”陆卫荣再次打断了刘婧的询问,他手肘朝后懟了一下同伴,面上笑道,“到时候也好和我家里人显摆显摆。”
店主慢慢地蹙起眉。半晌,她才回答道:“这要讲很久。坐吧。我去倒水。”
她转身去了店铺后面,身后的三个人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坐?
坐在哪里?
这是服装店,不是饭店,除了工作檯后面那把之外,店里根本没有第二把椅子!
【请保持相对端正的站姿、坐姿,请正常使用木质桌椅、床铺】
“等等!”陆卫荣连忙喊住对方,脑门上瞬间出了一头冷汗,“这也太麻烦你了!我们不耽误你生意!不用忙了!”
店主却好像没听见似的,消失在木珠帘子后面。
杜文颖立刻抓住了刘婧的手,整个人都微微发抖:“她身上有陈韶描述过的那种香味,手上也有接触染料的痕跡。”
刘婧把陆卫荣也扯过来:“要不要走?我看强调礼节那条关键点在后半句,现在我们跑还来得及!”
陆卫荣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杜文颖就抖著摇了摇头。
“不行……”她顺了一下呼吸,小声而快速地说道,“那个民族文化体验区,我们大概率是要去的。到时候说不定就要穿民族服饰。我想多拿点线索……先听听总比直接穿好。我想留下,你们可以走。大不了……大不了我站著听她说。”
刘婧急了:“手册上不是说如非必要,不能冒险吗?”
“现在不冒险,等明天后天冒险吗?”杜文颖看向陆卫荣,“明面上的规则不违反的话,第一天应该问题不大。你们先出去,在外面看看情况?再不出去,她可能就出来了。”
陆卫荣按住还想劝告的刘婧,说了句“小心”,就拉著人出了服装店。
很快,店主就捧著个陶瓶,回到了店內。
看到人少了,她也没有发问,只是轻轻把瓶子搁下,然后坐在了店內唯一一把椅子上。
“请坐。”她说。
杜文颖刚刚还在发抖,此时却奇异地冷静下来,朝店主扯出一个微笑:“不用了,我坐了两个小时车才来的,想多站会儿。”
店主又说:“请喝。”
“我包里有矿泉水。”杜文颖缩著脑袋,小心观察著店主的神情,“刚刚喝过了,还不渴。但还是谢谢你。”
店主便停下了这些接待的动作。
“你……”直到这时候,她的语气才总算发生了一些变化,“真的很想知道吗?”
她並没有等杜文颖做出回应,就伸出双手,轻轻捧起杜文颖的脸。
店主体温偏凉,但还在正常人体的温度內,杜文颖却觉得脸部传来的触感像是一块冰。
“还很年轻……”店主喃喃道,“很安静的孩子……”
杜文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反驳,或者开始疯子一样大笑,来表明自己並不“安静”。但此时,她整个人都无法动作,就好像是被恐惧攥住了,又像是被那双被染料浸染过的手定住。
她一瞬间有些后悔这个冒险的决定,但很快,店主的手就移开了。她甚至朝杜文颖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挑了几毫米,但確实是笑了。
然后,店主弯腰从工作檯后面拉出一个半人大的陶瓮,掀开了厚重的盖子。
瓮里已经半满了,装著黑色的染料,水面上还有一层灰黑色的浮沫。
浓郁的土腥味儿先一步到达了杜文颖的鼻腔,紧接著是带著点辛香的草木气味,到最后还能闻到一股轻微的酸。
店主好像已经习惯了这股不算难闻的味道,她再次回头,从工作檯里掏出一块带著少许棕色斑点的米黄色布料,放在杜文颖面前。
“这是『布』。”店主说。
过了一小会儿,也可能是一段漫长的时间,杜文颖抖著声音,开了口。
“这是『布』。”
浅米黄色的,带著不规则的棕色斑点,偏硬,纤维分布均匀,带著毛边。
这是布。
然后,店主拿著那张布,把它一点点浸到染料中,她的手指也隨之不带任何防护地伸进了染料。
“这是『染』。”店主缓缓说道。
她收回手,灰黑色的染料便被重力拉扯著滴落回瓮中,杜文颖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空气中那股湿润的泥土味儿和草木气息似乎更浓了。
“要试试吗?”店主露出一个微笑,语气中带著蛊惑,“它很让人安心,对不对?我们合该属於它,我们应该亲近它……”
“你这样安静,你就应当是它的一部分……”
杜文颖无法挪开视线。
理性告诉她,眼前的店主已经被污染了,她说的话全都不能听;但她的某一个部分却执著地渴望著靠近那一小瓮染料,让里面的材料涂满自己的手,让那奇异的气味充斥自己的鼻腔,然后顺著肺部,进入血管,流淌进自己的每一根神经。
她看著瓮里那块布,无法抑制地伸出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