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区就是个大號迷宫,人类根本分不清具体方向,但是安妮显得轻车熟路,带陈韶回去的一路上,每次在岔路口选择方向都毫不犹疑。
“人鱼都这么厉害吗?”陈韶问,“我在这里根本分不清方向。”
安妮被陈韶套过几次话,现在也有些警惕了,低著头一言不发,只专心去用尾巴驱赶边上不知为何凑上来的螃蟹。
是的,螃蟹。
按理说,对於任何生物来说,接近是自己体型近百倍的生物,都不是个好主意。躲避强者,是自然界中生物的本能。
但是这些螃蟹没有。
它们堪称毫无畏惧,在安妮回去的一路上,前仆后继地往人鱼身上跑,一个个全都举著大钳子。
哪怕安妮已经足够警惕,不断驱赶著它们,也依旧有一部分趁机靠近,从她的尾巴上扯下一片片红色的鳞片,带著血。
陈韶总算知道为什么安妮找到自己的时候,身上那么狼狈了。
奇怪的是,陈韶来到暗礁区的时候,虽然也遇到过不少螃蟹,但都没有被攻击。
安妮又一次一尾巴抽飞一只螃蟹后,陈韶伸手拦住了它。
它本来还张牙舞爪的,到了陈韶手上后,却一下子茫然起来,丟失了目標似的,在陈韶手里转了一圈,安静了。
还真是对人鱼特攻啊。
是规则里没有提到的內容。
陈韶只看了那只螃蟹一眼,在安妮回头之前,他就鬆开手,任由螃蟹自己爬开了。
“它们看上去很凶恶。”
安妮回头时只看见螃蟹消失在沙地里的画面,她皱了皱眉,厌烦道:“一群不知道礼节的傢伙,横行的討厌鬼。”
说著,她又看了陈韶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纠结起来。
陈韶尝试猜测她的想法:『幸好我现在的猎物还算懂礼貌,但好像也不好对付。』
所以说,螃蟹难道也是人类的一种形態吗?那些没有正確尊重人鱼歌声的?
毕竟和【礼节】直接相关的,就是关於歌声那一条规则了。
安妮似乎累极了,剩余的路途中,没有再说过话,连唱歌都没能想起来。他们回到那片洞窟时已是黑夜,安妮离去后,陈韶仍感觉精神奕奕的,但还是强迫自己睡著了。
没猜错的话,第二天安妮要加快攻势了——一整天的进度这么差劲,任谁都会著急的。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出门,安妮就已经堵在了门口。
陈韶刚刚醒来,洞窟外就传来了熟悉的歌谣。
“……en morgen tidlig h?rte de en stemme kalde, fra landet langt derborte,
(一日清晨,他们听见有人在呼唤,从遥远的陆地传来,)
“den r?bte: agnete! agnete! hvor i verden er du?
(那声音喊:阿格尼特!阿格尼特!你究竟在哪里?)
“din mor tanker om dig dag og nat, din far s?rger uendelig!
(你的母亲昼思夜想,你的父亲悲痛不已!)
“agnete! agnete! hvor i verden er du?”
(阿格尼特!阿格尼特!你究竟在哪里?)
安妮还在唱那首名为《阿格尼特与人鱼》的歌曲。
陈韶立刻翻身起床,直衝到洞窟门口,试图叫停这场演出:“安妮!早上好!”
安妮站在洞窟外的沙地上,她显得有些憔悴,头髮似乎都没有那么鲜艷了。一大堆各色鳞片凌乱地躺在她脚边,隱隱散发出细微的血腥味儿。
“早上好,先生。”她抬起脑袋,双目无神地看著陈韶的脸,嘴巴张开时,陈韶能看到她雪白牙齿间残留的一抹红,“我今天很想、很想唱歌,您、不想听吗?”
是的,我不想。
陈韶很想这么回答,但他不能,他只好再次试图拖延:“那么我们去找一个风景好的地方?”
安妮缓缓摇头:“不……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想,单独唱给你听。”
她没再等陈韶的回答,张口歌唱:
“agnete’s hjerte blev tung, hun savnede sin gamle hjemstavn.
(阿格尼特的心变得沉重,她开始思念故乡的旧时光。)
“『tillad mig at se mit land engang mere, min elskede mand,』
(『允许我再看一眼故土吧,我亲爱的爱人,』)
“……n?r agnete kom til sin by, fandt hun hendes far d?d af sorg,
(当阿格尼特回到家乡小镇,发现父亲已因悲伤离世,)
“alle sine familie var v?k, hendes verden faldt i stykker.
(至亲之人皆已离去,她的世界瞬间崩塌支离。)
“hun satte sig ved vejen og gr?d, hendes sorg var uendelig stor,
(她坐在路边失声痛哭,心中悲痛无尽无边,)
“hon vendte aldrig tilbage til havet, til sin mand og de sm? b?rn.”
(她终究没有再回海底,没有回到她的爱人与孩子们身边。)
人鱼的歌声在整个海域里荡漾,音调苦涩而悲伤,催人泪下。
陈韶原本只是听著,却不知不觉沉浸其中,等歌声终了,安妮红著眼睛慢慢游过来,朝他伸出手,他才一惊,发现自己右手搭在额头上,脸上有些不同於海水的触感。
“很感伤的故事,很触动人心的歌声,安妮小姐。”
陈韶放下手,感觉自己这个举动很不同寻常,但往深处想时,却感觉思维仿佛触及到某一个壁垒,一瞬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他又试著回想了几次,但最终的结果只有头疼欲裂。
疼痛的片刻,他感觉自己和某个渺远的存在短暂地连接了一下,而这下一刻就连带著疼痛一起消失了……
“……是啊,真是让人感伤的故事。”安妮慢慢收回手,“您今天,想要去哪里呢?”
陈韶放弃了去想自己动作的古怪之处,下了决定。
“我想去珊瑚隧道。”他看向安妮,“虽然很冒昧,但是我对那里太好奇了,如果我以一个客人的身份请您带我去……您会愿意吗?”
安妮眨了眨眼,脸上重新泛起笑来:“那当然是……太好了!”
珊瑚隧道就在人鱼王国南侧,从薇薇安公主描述的位置上来看,其实很接近深海女巫的住所。
而比起隧道,它更像是海底一段不规则的天然管道,外表平平无奇,被隱藏在层层深海旋涡中,看不出有什么奇异之处。
陈韶被安妮带著,停留在深海旋涡带起的浑浊白晕外,旁边的岩石上刻著几行简短的字:
【欢迎来到珊瑚隧道,为了保证您的游览安全,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1、珊瑚隧道附近存在大量海底漩涡,请注意躲避。
2、珊瑚隧道是海底约会圣地,请抓紧你的人鱼,確保你並非孤身一人。
3、隧道內部有大量致幻气体,请牢记:除了你的人鱼外,一切都是虚假的!】
陈韶只简单看了几眼,就被一直观察著漩涡动向的安妮拉著,直直衝进了漩涡群里!
饶是確信安妮绝不会让自己死了,直面海底漩涡的追杀,还是陈韶的心臟紧紧悬了起来。他被安妮拽著在层层旋涡中飞速游动,而前方的人鱼一扫消沉,重新欢快地笑了起来。
好美……
陈韶一时有些目眩神迷,他的手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要抽动了,却因为被安妮拉著,反而无法做出“ta”想要的动作。
很快,他们就衝破旋涡,安妮用力甩了一下尾巴,险险地在隧道门口踩了个急剎车,连带著陈韶也一个踉蹌。
“欢迎来到——珊瑚隧道!”
眼前是一长条看不到尽头的通道,岩壁上到处都凝结著淡蓝色的晶体,爬满了淡红白色的珊瑚。鹿角般的枝丫纵横交错,各色发光生物点缀其中,整个隧道里如梦似幻,说是人鱼王国最美的地方,完全够格。
唯一有些煞风景的是,在珊瑚丛中,能隱约看见一些造型並不美好的螃蟹。
安妮脸上满溢著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近乎狰狞了,但她本人却毫不在意,一个劲儿盯著陈韶。
“我们快进去吧!记住,抓紧我的手,不然,你会在海底迷路的!”
“……好啊。”陈韶也露出一个笑来。
他们手拉著手游进隧道,安妮快乐地哼著小调,陈韶没有再阻止她,而是一边微笑著,一边观察四周。
隧道里除了他们以外,並没有其他人鱼存在,没有薇薇安公主描述得那么热闹,也可能是人鱼们大多还没能得到人类的“芳心”。
除了不似人间的美景,以及依旧鍥而不捨袭击安妮的螃蟹外,这里好像又没有什么特殊的。
他们越走越深,晶体和生物散发的光晕就越强烈,晃得人眼睛生疼。
忽然,陈韶在一处珊瑚丛比较茂密的地方,撞掉了一根珊瑚枝。
那珊瑚上有一剎那显露出一张痛苦而扭曲的脸,她大张著嘴,无声哀嚎著。
但这张脸就只出现了那一瞬间,下一秒陈韶眼里就只剩下了那株淡红色的的珊瑚。
他伸出手去,试图再去触碰一次,然后,一张布满了鳞片的、滑腻的脸,就出现在陈韶身下。
是安妮。
陈韶游在隧道中间,她就从陈韶身体下方倒转著游过来,原本白皙的脸蛋此刻只剩下滑溜溜充满韧性的鱼皮和细鳞。
她那双缺失了眼皮的眼睛鼓胀著,一双耳朵也变成了细薄的鱼鰭,正隨海水一下一下地飘著。
“先生,”她那依旧悦耳的声音响著,“您,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