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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大道无情
    可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每一次轮迴,魂魄投入新的躯壳,前尘尽忘,宛如新生。
    一个没有前世记忆、全然不同的“人”,
    为何要为一个自己毫无印象、甚至可能完全无法认同的“前世”所犯下的罪孽,承受如此残酷的折磨?
    这公平吗?这合乎“理”吗?
    他握著那根冰冷的黑色因果线,在条案后枯坐了片刻。
    终於,他鬆开手,因果线飘回原处。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偏殿,穿过连接的迴廊,来到城隍府正殿门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正殿上首那空置的城隍宝座之上,光影微澜,张韧的身影已然端坐其上。
    他换上了正式的城隍官袍,面容平静,目光垂落,看向走进殿中的陆怀德。
    “大人,”陆怀德走到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罕见的困惑与一丝不平,
    “卑职……有一事不明,关乎轮迴法理,心中鬱结,斗胆奏请大人解惑。”
    张韧的目光似乎早已洞悉一切,他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你所察之事,本县已知晓。”
    他没有等陆怀德具体发问,便继续道:
    “你所感不公之规则,乃大道所定。大道运行,自有其铁律。
    所谓『无情』,並非冷酷,而是循万物之本真、维繫天地秩序之必须。
    因果牵连,报应不爽,亦是秩序一环。”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一丝人性的考量:
    “然,生灵在世,尤其为人,因果纠缠之繁复,人心思绪之多样,远超简单律条所能囊括。
    你之所感,认为此举於『人』而言有其不合理处,亦有其道理。”
    陆怀德抬起头,眼中光芒微动。
    张韧看著他,缓缓说道:
    “此事关涉轮迴根本法则,牵一髮而动全身。
    本县心中有数,但需权衡时机,从长计议。
    待时机成熟,自会寻机,向大道呈情,探討有无转圜或完善之余地。”
    他的话语明確了两点:他承认这规则有值得商榷之处;
    但改变绝非易事,需要等待和筹划。
    “至於唐芸芸此人,”
    张韧將话题拉回具体个案,“其命数大势,已由前世罪业锚定,此乃『定数』,不可强行更易。
    然大势之中,亦有细微变数可供调整,此谓『小事可调』。
    你且让她前来寻我。本县……亲自为她看一看这命数,
    看能在不违大势的前提下,为她与那孩子,改易几分。”
    陆怀德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挪开了一些。
    他深深一揖到底:“是!谢大人慈悲!卑职这就去办!”
    他转身,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些,迅速返回偏殿。
    张韧的目光从陆怀德离去的背影上收回,转向大殿一侧侍立的两小。
    小宝站在条案左边,手里无意识地玩著自己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无聊”和“委屈”,东张西望,站没站相。
    右边的小曦则截然不同,她身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只看著前方地面,一副全神贯注、认真当值的模样。
    张韧看著这两小的对比,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小宝心性跳脱,玩心重,耐不住这神府清寂,还需要好好磨一磨。
    小曦心思单纯澄澈,没什么杂念,反倒能沉得住气。
    “小曦。”张韧开口。
    小曦立刻应声:“老爷。”声音清脆。
    “明日放你一日休憩。你父亲耗费心力为你打造的园子,来了这些时日,你也未曾好好看过。明日便去逛逛吧。”
    小曦的小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笑容乾净又明亮。
    但她没有失態,而是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小曦谢老爷恩典!”
    旁边的小宝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也连忙嚷嚷:“张韧叔叔,我也要休息!我也想去玩!”
    张韧脸上的笑意收敛,看向小宝,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心思浮躁,玩心过炽。当值之时,心不在焉。
    你当好生办差,磨礪心性。何时能沉稳下来,何时方可解脱。”
    他看著小宝瞬间垮下去的小脸,继续道:
    “本县给你半年时间。若仍是这般轻浮毛躁,不堪重任,
    便贬你去充作阴兵,日夜巡查辖地四方,体悟红尘百態,直至你懂得何为『责任』二字。”
    小宝嚇得脖子一缩,连忙站直了身体,再不敢东张西望,
    也不敢再提休息的事,小脸绷得紧紧的,只是眼睛里还残留著些许惧怕和委屈。
    ……
    陈静的小院里,香炉中的线香早已燃尽,只余一点点香灰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檀木气息。
    唐芸芸依旧跪在蒲团上,没有起来。
    陈静劝过她几次,说上神回应需要时间,让她可以先回家等候,若有事,明日再来亦可。
    唐芸芸只是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淒楚的弧度。
    家?她哪里还有家?
    她维持著跪姿,手臂因为长时间抱著孩子而酸痛麻木,
    但她只是偶尔调整一下姿势,让怀里的孩子更舒服些,自己却不肯起身。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她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时光。
    因为长得漂亮,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被保护得密不透风,一点苦头都没吃过。
    这过度的保护,也让她像温室里的花朵,心思单纯得近乎天真,
    全然不识人心险恶,为后来的劫难埋下了祸根。
    考上大学,第一次离开父母,去往陌生的城市。
    最初的惶恐无助,让她像只受惊的幼兽。
    就在这时,一个阳光帅气的学长出现了。
    他热情地帮她办理入学手续,找熟识的学姐帮她安置宿舍,耐心解答她所有幼稚的问题。
    父母在电话里听说,都说这小伙子真不错,让她好好谢谢人家。
    她自己心里也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学长的关怀无微不至,恰到好处。
    单纯的她毫无防备,只觉得遇到了好人。
    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