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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压力,沉甸甸
    宋騫也怔住了。
    他知道黛玉聪慧,从平日言谈便知她心思玲瓏剔透,但从未想过她的“识字”竟是这般程度。
    《文选》?李义山?
    他自忖读书算早,也花了大力气在经史上,诗词文赋虽也涉猎,却未如此深入,尤其《文选》这等侧重辞章华美的总集,他並未多费工夫。此刻听著那清泠泠的声音报出一串书名,他仿佛看到眼前那尊“薄胎瓷娃娃”內里,並非空空如也,而是盛满了清冽而璀璨的星河。
    惊讶之余,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欣赏与好奇,猛地撞进他心里。
    这林妹妹,果然非凡。
    贾雨村勉强定住心神,乾咳一声,转向宋騫时,神色已复杂了许多,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更浓。
    “宋公子,你呢?”
    宋騫收敛心神,从容起身,执弟子礼,方才坐下答道:“回先生,弟子愚钝。四书已粗通,正在习读朱子集注。《五经》之中,《诗》、《书》、《易》略读过,《礼》、《春秋》尚未深研。史部粗阅《史记》、《汉书》,子部偶读《老》、《庄》,集部……涉猎甚杂,不及林妹妹专精诗词。”
    他语气平和,条理清晰,不仅回答所读之书,连治学路径也一併托出,更在最后,自然而然地將黛玉方才的展示轻轻托起,显得既谦逊,又周全。
    贾雨村听著,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备考县试的童生?这宋騫的学识框架,分明已有了秀才乃至举子的气象!经史子集,脉络分明,尤其那份从容气度与对学问体系的把握,远超其年龄应有的稚嫩。
    他原想著分开教授,一个从“人之初”教起,一个或许可讲些粗浅经义、学学破题。如今看来,这“分开”是必须的了,但內容……恐怕得全然不同!给林姑娘讲《文选》註疏、诗词格律?与宋公子论《易》理史观、时文制艺?
    压力,沉甸甸。
    实实在在的压力,骤然降临在这位饱学却时运不济的进士老爷肩上,他忽然觉得口中有些发乾,这束脩,怕是不太好拿。
    教得浅了,貽笑大方,也对不起林公厚谊;教得深了,又怕这两个小人儿只是记诵了得而无真悟,或者自己一个不慎,被问倒了顏面何存?这分寸拿捏,竟比当初准备会试文章还要耗神。
    林公啊林公,您这可真是给在下出了两道“难题”!
    就在贾雨村心潮起伏、暗自叫苦之际,宋騫和黛玉的目光,不经意间在空中碰了一下。
    黛玉从贾雨村那短暂的失语和宋騫沉稳周全的应答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她看到宋騫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讶,也看到他对自己微微頷首时那抹清晰的讚许。原本因“逞强”而提起的心,忽然就落下了,反而生出一丝小小的、恶作剧得逞般的雀跃。
    原来……騫哥儿也会吃惊呀,看来自己这番“展示”,没白费力气。
    宋騫则从黛玉那双忽然变得亮晶晶、闪过一丝狡黠笑意的眸子里,读懂了同样的情绪。
    这林懟懟,打小就让人不敢小覷,哪里是怯生生的小瓷娃娃,分明是只藏好了爪子、却忍不住露出尾巴尖轻轻摇晃的小狐狸。
    她方才那一番“展示”,怕是存了心要震一震先生,也……震一震自己?这份好强与灵慧,让他心底那点因“分寸”而生的疏淡,不由得又融化了些许。
    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对彼此才学的惊讶与认可,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属於孩童的隱秘乐趣——看,我们把先生给难住了。
    这发现像一颗小小的蜜糖,悄无声息地化在初识的、略带审慎的关係里,添上了一丝微甜的温度。
    黛玉赶紧垂下眼,抿住差点翘起来的嘴角,手指又去捻那袖口一朵小小的玉兰绣花,耳根却悄悄红了。
    宋騫也端正了神色,只是眼底那抹笑意,却久久未散。
    贾雨村兀自沉浸在“如何因材施教这两个妖孽”的烦恼中,並未察觉下方两个学生之间这无声而微妙的交流。
    他沉吟半晌,终於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也透著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底子都这般嚇人,那就往深里教吧!
    “咳,”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便先不讲蒙学开篇。
    我们……从《论语·为政》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章论起。
    林姑娘,你既读《文选》,可知班固《两都赋》中,其『思』在何处?如何通过铺陈辞藻、架构篇章来体现其『思』?
    宋公子,你读史,以为太史公著《史记》,其『思』与『学』又如何相济?於『罔』与『殆』之间,太史公如何取捨?”
    问题拋出的瞬间,书房內霎时安静了起来。
    倒不是宋騫和黛玉两人被贾雨村这番论题给难住了,而是两张稚嫩童顏之上,那副完全与年龄不符的沉思之状。
    两个人竟然都跟著贾雨村的论题开始思考起来。
    他们在思考,贾雨村也在思考。
    他有点怀疑,林如海昨天的话是不是故意的……
    扬州之事暂且一放,且说神京城內。
    神京城的早春,寒意尚未褪尽,但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却因一则南边传来的消息而燥热起来。
    “听说了吗?扬州林御史府上,正月十二夜里走了水!好大的火势,烧了半边天!”
    “何止!说是有人蓄意纵火!林御史家的小公子……唉,没能救出来。”
    “嘖嘖,那可是探花郎林家!谁这么大胆子?盐上的事?”
    “谁知道呢!只听说盐运司的丁大人……好像也牵扯进去了,人没了!”
    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在勛贵府邸、官员门房、市井百姓间飞速传播,添油加醋,衍生出无数骇人听闻或荒诞不经的版本。
    真相被重重迷雾包裹,只留下“巡盐御史”、“大火”、“幼子殞命”、“盐官暴卒”这几个惊悚的关键词,搅得人心浮动,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投向皇宫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