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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原来,並非全无可能
    屋內烛火摇曳,將林如海与贾敏的身影投在窗欞上。
    林如海握著贾敏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手背上清晰的骨节,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敏儿,这些日子,我反覆思量,关於騫哥儿……我有个想法。”
    贾敏微微侧首,苍白憔悴的脸上,那双因连日哭泣而略显红肿的眼睛看向丈夫,带著询问。
    林如海顿了顿,清晰说道:“待宋騫通过童试之后,我想收他为弟子。”
    贾敏眸光微动,並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此番大难,”林如海的声音染上沉痛,但提及宋騫时,又转为一种复杂的激赏,“若非騫哥儿事前提醒、临机决断、事后谋划,我林家……早已万劫不復。
    此子之才,远非聪慧二字可概,观其心性,沉稳果决,知进退,明得失,更难得的是那份临大事而不乱的定力与狠劲。
    最难得的是过了年他才十一岁。”
    他看向妻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看重:“我宦海沉浮多年,见过多少所谓少年英才,或轻狂,或迂腐,或只知死读书。
    如騫哥儿这般,既能洞察人心、通晓权术,又能脚踏实地、心思縝密者,实属罕见。他於我家有再造之恩,我更惜其才。
    收他为弟子,悉心教导,一则全了这份恩情与缘分,二则……此子將来必非池中之物,若能引其入正途,为国为民,亦是一桩善缘,於我林家,或也是一份难得的臂助。”
    贾敏安静听著,待丈夫说完,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声音虽虚弱,却清晰:“老爷思虑的是。那孩子……確是个万里挑一的。”
    她眼前浮现出宋騫清俊沉静的面容,火光中挺直的背影,还有那日匆匆一瞥间,他指挥若定的模样。
    “这几日我虽病著,也听下人说了些。从提前让杨根旺接应,到火起时安排母亲和玉儿转移,再到后来与沈百户商议,拿人、审讯、定计……桩桩件件,条理分明,手段老辣。”
    贾敏说著,眼中流露出后怕与感激,“老爷,咱们欠这孩子一条命,不,是满门的命。收他为弟子,名正言顺,咱们也能更好地照拂他,报答这份恩情。”
    她顿了顿,看著丈夫依旧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痛楚,温声劝道:“老爷,盐院事务千头万绪,丁显虽去,余波未平,你又……心里装著事。
    我看騫哥儿虽年少,但见识不凡,心思也深,往后若遇到难决之事,或许……也可与他商议一二,多个人帮著参详,总比你一个人硬扛著好。”
    林如海闻言,浑身一震,握著贾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与无尽的悔恨。
    “商议……是啊,是该商议。”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若是……若是我早听他的,从一开始就严加防备,將玉儿和她弟弟早早送走,或者……或者那晚多派些可靠的人手……咱们的孩儿……就不会……”
    巨大的悲痛与自责再次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那个襁褓中柔软的小小身躯,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他几眼,就化为了焦炭。
    这痛,这悔,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贾敏的眼泪也瞬间涌了出来,但她强忍著没有哭出声,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丈夫颤抖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撑。
    良久,林如海才勉强平復了一些,但神色中的颓唐与沧桑却更深了。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騫哥儿……看事往往比常人透彻几分。以后,有些事,我是该听听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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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题不知不觉变得沉重,贾敏有心转开,想起元宵节后那两日黛玉脸上难得的一丝活气,心中微微一动。
    “说起来,玉儿和騫哥儿,倒是相处得不错。”贾敏拭了拭眼角,语气儘量放得轻缓,“玉儿自那事后,一直鬱郁的,也就那日灯会回来,神色稍霽了些。騫哥儿待她也细心,知道护著她,带她散心。”
    林如海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騫哥儿有兄长样子,玉儿有个这样的哥哥照顾著,我也放心些。他们年纪相仿,能玩到一处去,总是好的。”
    贾敏观察著丈夫的神色,见他全然未觉,只当是兄妹之情,便试探著,將心中那点朦朧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琢磨过的念头,轻声说了出来:“老爷,我看……也不仅仅是兄妹之情呢。”
    “嗯?”林如海一怔,看向妻子。
    贾敏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属於母亲的那种微妙神色:“元宵那晚,我虽没亲眼见,但听下人隱约提起,騫哥儿为了让她看灯,是……是將她扛在肩上的。
    回来时,玉儿虽累,但眼神却亮了些,手里还攥著半块糖藕……这两日,有时说起『騫哥儿如何如何』,那语气神態,也与说旁人不同。”
    她顿了顿,见林如海听得认真,便继续道:“我原也只当是孩童间玩得好,玉儿依赖他。
    可如今细想,騫哥儿这样的孩子,心性早熟,本事又大,对玉儿也是真心回护。玉儿那孩子,心思细,眼光也高,等閒人入不了她的眼。若是……若是將来……”
    她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若是騫哥儿能爭气,博个正经功名,比如……翰林出身,那便是清贵无比的前程。
    到那时,老爷再招他为婿,亲上加亲,岂不是一桩美事,玉儿也有个真正可靠知心的归宿。”
    窗外的林黛玉,听到这里,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脸颊瞬间滚烫,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勉强站住。母亲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连日来的迷茫、羞怯与那丝不敢深究的期盼。
    原来……母亲也看出来了,原来……这念头並非她一人有。
    屋內,林如海显然被妻子这个大胆的提议惊住了。
    他愣了片刻,眉头先是微蹙,似乎在权衡“门第”、“出身”这些惯常的考量。但隨即,宋騫那张沉稳聪慧的脸,以及他在这短短时日內展现出的惊人能力与心性,迅速压倒了那些世俗的顾虑。
    “翰林出身?”林如海重复著,眼中渐渐亮起光彩,那是一种基於对宋騫能力绝对信任而產生的豁然开朗,“以騫哥儿之才,只要有名师指点,自己肯用功,莫说翰林,便是……”
    他话未说尽,但语气中的篤定与讚赏已表露无遗,“这孩子,缺的只是机会和时间。若真能如此,那自然是……极好的。”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甚至有些高兴起来,连日来的阴鬱都被冲淡了几分:“敏儿,你这个想法……甚好!若真能成,玉儿终身有托,我林家也得一佳婿良助,岂非两全其美。”
    窗外的黛玉,將父亲这带著欣喜与肯定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那“极好的”、“两全其美”几个字,像蜜糖,又像火焰,瞬间烧融了她心中因宋騫那番“保持距离”论而生的冰碴,燃起一片滚烫的希望。
    原来,爹爹也看好他!
    原来,並非全无可能!
    巨大的喜悦和羞意交织著席捲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再也听不下去,也怕被屋內父母发现,慌忙转身,对著一脸懵懂的雪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起她的手,便沿著来时的路,轻手轻脚却又脚步飞快地往回走。
    夜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吹动她银红披风的兜帽和耳畔小小的珍珠坠子。来时心中的纷乱、委屈、冰冷,此刻已被一种雀跃的、充满期待的热流所取代。她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么响,那么快。
    回到自己暂居的厢房,关上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黛玉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屋內只点著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黄柔和。她走到妆檯前,看著铜镜中自己緋红未褪的脸颊和亮得异常的眼睛,伸手轻轻碰了碰。
    雪雁跟进来,一边帮她解下披风,一边忍不住小声问:“小姐,您怎么了?脸这么红,是跑热了吗?”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宋騫母子小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只有月光洒在屋脊上,一片静謐。
    “没事。”她轻声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极浅极甜的弧度,“雪雁,准备一下,明日……要早些起来。”
    明日,就要正式开蒙,和騫哥儿一起,听贾先生讲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