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钞关码头。
作为从南方水路进入扬州的“第一门户”,此处檣櫓连云,热闹非凡,脚夫负囊,疾走如蚁,商贾候货,翘首成行,税吏巡丁,呼喝驱驰。
巡漕御史范科捷,身著石青色官袍,胸前与背后缀有獬豸纹样的补子,腰间別著素银带,脚踩一双黑丝皂皮靴,气度森然的立在漕粮码头处,神情肃穆的看著往来於码头各处的吏员,身后则站著两名笔贴式各持铁尺与算盘。
护肩仓场竖版疾步近前,下著身子稟报。
“大人,地字三號穿有异。”
范科捷调转身来,两手背后,“讲。”
“该船黄册栽米四百石,实测舱深却交规制浅二寸,斗级欲重验,押运官道是『新式浅底船』,阻挠再三……”书办声音减低。
范科捷眉头微皱,“可是浙江都司的船?”
“正是,押运乃浙江漕运同知的姻亲王千户。”书办话音刚落,边见远处正有一人按剑而来,枣红色面膛堆笑。
“御史大人陈安,这浅舱实在省工部新制,专为过闸灵便……”
“工部批文。”不待对方继续解释,范科捷直接截断话头,朝著对方伸手。
王千户笑容一僵,“批文……正在转呈途中。”
闻言范科捷扭头朝向身后的笔贴式:“取部颁船式册,靖和二十四年定,四百石漕船舱深四尺五寸。”又瞥向仓场书办,“现测几何?”
“四尺……三寸。”书办低声应答。
“差二寸。”范科捷眸光锐利如刃,冷冷的看向王千户,“没寸容米八石五斗。二寸,十七石。”他忽然提高声量,字字如刀斩想对方。
“这十七石粮——是臣在洪泽湖底,还是贴在王千户府邸樑上?”
王千户脸色大变,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范科捷却已转身,带起青袍下摆,如风逸动。
“即刻,地字三號船封舱,浙江都司本年漕粮全部重验。”他对著笔贴式吩咐,语態沉稳声调平静。
“擬两道札子,一送浙江布政使司,问船式篡改之责;二送都察院,附王千户阻挠稽查事略。”
言毕,便不再理会面色已经惨白如纸的王千户,抬脚便朝著別处码头巡视而去。
……
与此同时,林府。
林如海用过早饭,换上官袍后,便“领著”两名盐兵径直朝盐运码头而去。
这边林如海刚刚出府,便立即有人去给丁显报信,这些“戍卫”林府的盐兵明显有点措手不及,不知这位御史大人好好的为何要突然出府,又不敢真的出手阻拦,只能一边监视一边匯报给上司。
正巧此时的丁显就在盐运码头,正在有条不紊组织脚夫装卸淮盐。
自从前两日被林如海扣下的货船被自己解除禁令后,他便已经开始著手私盐转运之事,碰巧今日巡漕御史范科捷也在码头处稽查,他便令手下多加了几分小心。
毕竟那些货船之中確有一部分是运送粮米的,想著若是有个万一被这位御史查到了,他也好出面周旋一二。
正当他端坐在一把檀木椅上,神情自得的端起手边的一碗茶,打算抿上一口时,一名盐兵突然从门外跑进来。
“舅舅,林……林御史来了。”
看著自己外甥,丁显明显一愣,有些意外的同时,一脸嫌弃的衝著来人斥责道。
“我不是跟你说了,在衙上的时候不要喊我舅舅,要称职务。”
说完便放下茶盏起身朝著门外走去。
刚到府衙门口,迎面便撞上了正一脸鬱气的林如海,丁显赶忙一笑,上前一步。
“林御史今日怎得有空到我这来,莫非府中事情已经安定?”
丁显面上带笑,但是话中却含了令人遍体生寒的冷意。
林如海停在对方面前,脸色阴沉如水,对对方刚才话中的別意已是愤怒到了极点。
確实是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已经猖狂到了这般地步,竟然在府衙內就敢这般威胁自己,已经开始谋划等到此次事件落定之后,无论京中是否有援,都要想方设法的將眼前之人调离扬州,以作报復。
“丁大人这话是何意,本官身为巡盐御史难道连这盐运码头都来不得了?”林如海身著獬豸补子青袍,面色清冷,眸光锐利,语气中自然而然的带著一丝怒气。
“另外本官还真得好好谢谢丁大人对我府中大小的守护之情。”
丁显倒是不在意林如海的怒意,他確实需要知道林如海突然跑来码头的目的,所以便接过话头。
“说到感谢,林大人若是安生的待在府中才是对本官最好的承情。”丁显的眼中露出一丝讥誚,再看向林如海时已经宛若看向一个死人。
上次与许山见过之后,他便从手下之人知道了对方的计划,自此心中大定,所以再面对林如海就没有之前的那一丝忌惮。
只是林如海哪知道这些,反而在听完丁显的话后,心中的怒意更甚,要不是想到自己此番前来是为了给宋騫打掩护,早就和对方对峙起来,便咬著牙应道。
“该承的情本官自不会忘,只是……”说著话林如海的眼眸突然虚眯几分,原本冷硬的脸开始变得缓和起来,“巡漕御史范科捷范大人,此刻就在漕运码头,巡查漕运。”
说到此处,林如海顿了顿,像是调整了下心绪,將自己从刚才的劣势中扭转过来,然后继续道。
“你让我放行的那批货船,本官记得有不少是用来运粮的漕船吧,你不担心会出事故?”
丁显听完,眸光闪烁间,还是有点不明就里,“御史大人的意思是?”
林如海瞬间露出一副恨铁不成样的样子来,恨恨的说道。
“时近年关,本官也不想盐务一事发生意外,若是再被范科捷奏报上去,受责罚的可不止你丁显一人。”
说毕林如海便不再言他,直接略过丁显呆愣的身形,朝著衙署內走去。
这时丁显才彻底反应过来,原来这位林大人是担心转运私盐的漕运被范科捷发现,从而连累了对方,隨即面色一喜。
“原来如此,林御史是下官迟钝了。”
便见丁显满脸堆著笑转身朝衙署內跑去。